第二十一章·朝生济,暮落息(三)
算来,她对朝野之上,赵光义是如何所作所为的,并不清楚。大概有一丝印象的便是那次在旷虚幽间,窥见了他的心魔。在心魔里,她感知到完整的赵光义。
或许,“大义”二字,在他心里根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大义”背后的野心才是值得探究的价值罢了。
而今,她策马跟随着开封府捕快的队伍往北行进。脑子里这般想着,便时而抬眼,看到一旁的马车。车帘随着路途颠簸,时不时露出一抹暗色的劲装,倒给了坐在车里的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
算三春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大抵是浮戏山旷虚幽间那次,她以微薄之力救了他主子一命。因此,她勒着马绳,背着侠骨香,这算三春就牵着自己的马,跑到了她的身旁。
“少侠。”算三春语气温柔,空着一只手将包袱取下,扔给她一件披风,“越往北走越冷,大人......下官怕少侠惹了风寒,特意给少侠带的。”
她又不傻,算三春那瞬间改口时,就已经猜到这暗红色的披风是出自谁之手了。她还是选择装傻,对算三春笑着道了谢,而后披在了自己身上。
果真如算三春说的那般,越往北走这沿途的树枝便更干秃,风也越是凛冽。她只是默默地跟算三春并肩走着,望着那无止境的茫茫前路,内心倒是纠结起来。
这个年纪,她多少会懂得什么叫“浑身乏术”。可是懂得又能怎样?她身为江湖侠客,便无法真正体会到朝中贵客的难处。他身为朝中贵客,又怎能理解江湖侠客的苦衷?她和他的肩背上,背负着不同人的血债,不同人的血仇,哪怕他们真要走一条线,也不过是剑走偏锋。
所以,她又凭什么恨他呢?
假意和真心,就像迎面吹来的风,吹得她眉目沾染几缕白。
“少侠,”算三春唤道,“久闻少侠侠肝义胆,可否与下官讲讲江湖上的事儿?”
“江湖上的事儿?”她难堪地道,“我才初入江湖没多久,还不知道江湖上都发生哪些事儿了呢!”
算三春似乎是没话找话,故而没听到他想听到的答案也不垂头丧气,倒是饶有兴致地岔开了话题,他“啧”了一声,眼珠子滴溜溜转向那疾驰的马车,声音压低:“其实江湖和官场本就是一样的。我家主子,在官场上也是遭人妒忌得很呢!那日樊笼群英会,你也察觉到了,他现下虽是京尹,可依旧被人惦记。”
她没好气地道:“是,你们官场就是这么的......反正跟江湖一样嘛,肮脏事儿一大堆。”
话音未了,那车帘被人用扇骨掀起。刚才和算三春说话的工夫,马匹已远远落在捕快队伍之后了,以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白皙的手挑起车帘。车帘是绸缎的,挑起的瞬间,它顺着那只手缓缓落下。
“其实,我家主子还有一个夙愿。”算三春深吸一口气,“主子跟官家本就有手足之情,这事儿当下百姓都知道,也传了一些流言秽语来了。官家早年征战四方,主子却囿于高衙凤殿,未能亲眼见到什么江山流年了。但是主子现在已坐稳了地儿,那便有能力去看看了。”
末了,算三春说得深切,她观察的细,注意到算三春淌下两行热泪,又即刻被呼啸的风吹散,所幸那眼圈还是红的,倒令她不由得握紧缰绳。
她自然知道赵光义小时候一定是什么都不缺,可谁也真想看看这江山一面,这就跟她小时候爬到清河一小丘陵上,拿着木剑,把周红线扛在肩上,对她道,看,这就是我们以后要同行的江湖。
所以江山、江湖是一样的。
肮脏破事儿一大堆。
年老的抖搂出来,那是会掉眼泪的。
“大人不曾看过江湖,亦不曾看过江山。你们这类人的江山,可跟我们谈何相似?”她没好气地道,“你们眼中的江山只不过是争夺的幌子,可我们眼中的江山,那是真的江山。”
她又想到她和周红线所见到的一切,那是一望无际的原野,还有来无影去无踪的风,以及风吹过的草动。
周红线问她:“老大,你说不羡仙不会被烧了吧?”
她那时怎么回答的?
她那时摇摇头,十分笃定地道:“放心吧,那战火烧不到这里。毕竟清河可不是那些高官所争夺的地盘儿。”
周红线噘着嘴,讷讷地道:“别被烧就好,若是被烧了,那我和老大该何去何从啊!红线想一直跟着老大呢,到时候一起闯荡江湖,累了就开了个当铺,在开封逍遥过日子,乏了就回不羡仙,学那些父老乡亲,种田养地,有精力了再提起剑行侠仗义去!”
“嗯,那还是别去开封了吧。开封现在乱得很嘞!”她坐在丘陵顶端,把周红线放在身侧,周红线靠着她的肩膀,有些困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现在想来,竟然历历在目。她突然朝算三春的马靠了过去,惹得算三春差点走马趔趄了。
她又问道:“我才不管你家主子想要的是什么,但这位绣金楼铁剑卫,现今儿多大了?”
算三春皱眉想了想,接着道:“约莫四十来岁吧,已经算是绣金楼的老血亲了。”
“可是他年轻有经历过什么事吗?像什么江湖啊,什么江山啊——这类事。”她又问道。
“这个嘛......”算三春摩挲着下颌,“下官所言,少侠也只图一乐,若是下官说得有出入,少侠还是——”
“另寻他人”四字还未说出口,算三春坐着的那匹马就撞到了那车的横梁上。倒是没有撞坏,只是那马被撞晕了,平地里带着算三春转了个圈。车队在寒风中停了下来,一些捕快眼疾手快地上前稳住算三春的身子,而后将算三春带到了她的马前。
“还请少侠下马。”一位打头的捕快道。
她一惊,破天荒地抱住马脖子,指着那捕快就责骂道:“等一下,是算公子的马撞晕了,怎的用我的马?你们开封府平日开销这么大,就没再准备点儿马来?我不管了,我这人天生叛逆,我偏不把这马让出去!”
那捕快继续道:“少侠行行好,岂非万不得已,怎能委屈了少侠。”
“委屈?”她握住背后的侠骨香,斥责道,“你们都有马,何故来评判我?算公子没了马,却要将我的马给他,那我算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嫌我出身不如你们金贵?嫌我文识不如你们高远?”
“这......”
捕快被呛到不知该说些什么,下一秒,那位出身金贵、文识高远的人掀开车帘,兀自下了马车,一旁的捕快,包括算三春还未反应过来要上前接迎,只见那人身着黑色劲装,单肩丝绸红缎绕着他脊背流连着。他扶了扶飞鹰抹额,而后闲庭信步地走到她的马下。
“京尹大人......”那位捕快上前,唉声叹气着。
“凤安,怎么跟你讲的。”赵光义微微撩起眼皮,不经意地看了他,而后将目光转向坐在马上的她。
她气得双目怒瞪,一手抱着马脖子,一手把着腰间的侠骨香——这架势倒像个文武双全的活菩萨似的。
风吹乱她额前的发丝,将她的怒气削了半寸。他只觉得吵闹,又想起方才她对凤安抱怨的那些话,竟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阵痛。
“不抢你的马,凤安只是借马罢了。”赵光义再度望向她,那眸子含着复杂的情感,隐忍半晌,终是说道,“北地风寒,望少侠入车,与本官一同前行。”
她看着他那张秋波似的眼,竟也意外勾了魂,缓缓抬起禁锢着马脖子的手,而后微微俯下身,朝赵光义拉近了些距离。
热气扑打在赵光义的脸上,让他不禁红了耳根,略微往前进了小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