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朝生济,暮落息(四)
天色尚晚,风雪比白日更加汹涌。
马车在临沧州城外的客栈处停下,凤安和算三春拉开车门,挑开车门,示意赵光义带着少侠下车。然而,却看到少侠躺在赵光义一旁的软榻上,抱着侠骨香睡得正香。
“大人,到了。”
算三春抱拳躬身,将车帘用绳子系住,凤安也在一旁搭上了手,方便赵光义走下来。
赵光义用眼神暗示算三春帮忙将她弄醒,而后搭住凤安的手,独自下了车,待他站稳,凤安便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伞,替赵光义挡住车外的漫天风雪。
进了车里,她似乎并未察觉到车子已停,客栈已到,天色已晚。她紧闭双眸,呼吸一浅一深,眉头微微蹙着,将侠骨香抱得紧,嘴中还念念有词。
算三春用刀鞘碰了碰她的肩膀,柔声地道:“少侠,到了,醒醒,回去再睡。”
然这刀鞘刚碰到,她就大手一挥,将算三春的刀鞘扔到了车外。一时不知道她到底用了何种巧劲,竟睡着之余,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度来。算三春有些无奈,正打算找自家主子把少侠叫醒,却不料她突然大声来了一句。
“江晏!别走!”
算三春步伐一顿。
他猛地回头,惊诧道:“你说......谁......”
“算三春,她还没醒吗?”车外传来赵光义略微急躁的声音。
“大......大人......您来叫吧!”话一说完,算三春如同遭到什么魑魅魍魉侵袭一般,飞快地跳下了车,慌里慌张捡起被打落在地的刀鞘,站在了凤安身侧。
不仅是凤安,就连赵光义都注意到算三春出来后,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他眉头一皱,还是踏进车内。
“少侠,是我。”赵光义见她眉头皱起成山峰模样,心里不由得乐得开怀,却还是压低声音,坐在她身侧,用一旁的折扇敲了敲她的头,“好了,别睡了,快到了,你不是......还有事儿要同我说吗?”
她在梦中翻了个身,指尖微微往前探去,勾住了赵光义的劲装衣袍。赵光义被她这番举动搞得神情恍惚,但见她还在沉睡,没敢打扰。只得抬手让凤安带着其他差役去客栈里料理好东西,让算三春留在车外护着自己和她。
“江晏!”她勾住他衣袍的力度加深,指尖都掐得泛红,“你这次又要走,有没有考虑过我,有没有考虑过不羡仙众人?!”
他看着她堕入梦魇的痛苦样子,心里如同打翻的陈醋。在初见她之时,便已让人调查过她的身世,想来很简单,江大侠和洛神的养女,是不羡仙的少东家,年岁十六,比他小了一点儿。
当人过来陈述时,他又怀疑了,听闻洛神心有所属,乃是个天泉弟子,怎会和江大侠有所纠缠,但那人只是掩面道歉,说消息只能探到这里,再往下便不可深入了,似乎被某种势力悄然封锁。
“江晏......”赵光义闭眼思索,这名字总觉熟悉,似乎很早之前就听大哥说过。
或许是心怀鬼胎,他贪求于获取更多的,有关于她的线索,所幸没有叫醒她,而是让她继续梦下去。他微微俯下身,抄起她的手,让一双不断作祟的手勾住自己的脖子,而后亦步亦趋地下了车。
纵然习武之人,体重却过于轻盈,他背得并不费力。算三春看样子是被吓傻了,看着自家主子从车里出来,也没有迎上去,如同着了魔一样,安静地走在赵光义的身侧。然而,赵光义倒觉得算三春不过来搭把手是对的,他可不想让她再跑了。
“算三春,”赵光义道,“让你叫醒你不叫醒,这次怎么动作这么慢?”
“回大人,小的大抵是枕风宿雪久了,染了点风寒。”算三春编了个幌子,还为了让这幌子更真实,特意闷着声音说的。
赵光义倒也没深究,纵然背着少侠,可依然保持着那巍峨的官威,他只道:“待会儿找付温书抓点药,刚好温温身子。”
算三春只得点点头,握紧刀鞘,深吸一口气,依旧闷着声音道:“大人,小的能问您一句话吗?”
赵光义愣了半晌,随后道:“何事?”
“大人,十几年前的江湖事儿,你可还记得多少?”算三春又补充道,“我没有其他心思,我只是觉得......我想起来了一些事儿。”
算三春跟在赵光义身旁已有数年,按年龄来说,他比赵光义还大了不少。早年赵光义召他入府时,本是看他精通道教天象,留着能有用。
后来,算三春又问能有何用,赵光义便说,小的时候,娘抱着他去找大哥和爹爹时,意外遇到一位留着夸张胡髭江湖道士,吊梢眉三角眼,当时就指着赵光义,对娘道:“此孩不凡。贫道看着似是紫薇星在世,颇有......帝王之相。”
最终的结果是,娘抬手扇了那江湖道士一巴掌,愤愤地道:“好你个泼皮滓!打我儿子什么主意!”
娘是不信这人的浑话,可偏偏赵光义却信了。之后,他引算三春入门,也算是迎合了当年江湖道士的那句“浑话”吧。
但赵光义同样也观察着算三春,果真是发现,他忘却了很多事情。虽是精通道术,却无法算出自身命数。赵光义以前也没管,直到现在——算三春跟着开封府那些捕快办事儿这么多年,也会了不少武功,他也没了当初时不时冥思苦想的力气,每天被开封城那些事儿搞得疲惫不堪。
若不是......
若不是少侠那呓语,算三春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
可赵光义能懂得多少?
他又何尝不羡慕算三春和少侠她呢!
“想到什么了?”赵光义加快了脚步,风雪又大了起来。
算三春思索良久:“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当初见到少侠第一面,就对少侠颇有敬畏之感,就是......大人能明白,明明我和少侠根本没见过,可还是会心生一阵惊惧。我以前不知道这惊惧从何处来,而今我想不少,但只是希微。”
“所以,你来求本官,告诉你一些当年的江湖事儿?”赵光义冷笑道,“本官年龄比你小,自小就囿于高墙,外面的事情,你猜本官是听得多还是听不得的多。”
闻言,算三春闭了嘴,继续护送着赵光义和她回到客栈。
算三春要了三间房,却被客栈老板告知,这日大雪,去往沧州的商客都来这安顿,如今只有两间房了。算三春心觉,要大人和自己住同一间房,真的有些不妥,但要大人跟少侠住同一间房,简直有违礼法,更是不妥。
相反,赵光义却闲庭信步,他让算三春将金银撒在客栈老板的桌上,要了那两间房,将一把钥匙递到了算三春手中。虽然无言,但算三春明白了,大人正以沉默的方式,示意自己别跟着来。
她被他温柔地放在床榻上,他唤了店小二,要了盆热水和毛巾。他褪去外衣,撸起袖子,将毛巾沾上了热水,而后用力拧干,轻轻地擦拭着她的脸。
赵光义这几年精细惯了,哪里会照顾人,但他手还巧,真的是可谓含辛茹苦的。擦拭完脸,就将毛巾往木盆里投了投,而后叫她起来。
“少侠,该起了,晚饭待会就送上来。”
赵光义见她真的毫无起来迹象,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垂下眼睫,嘴里念着“失礼失礼”,手上动作却不带犹豫的,一下子就捏住了她的鼻子。
这姑娘怎么这么能睡!!!
被捏住鼻子,她呼吸不畅,忙张大嘴巴,大口喘息片刻,最终猛然惊醒,醒来第一时间就是扇了面前人的脸一巴掌,极其用力。
“啪!”
“有病啊你!”
很快,待视线清晰,她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向那罪魁祸首。
黑衣劲装,飞鹰抹额,额前一缕垂发。脸还是那张好看的脸,只是左半张脸略微红肿。大抵是力道些许重了,赵光义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褪下官袍的他,神色不受什么身份地位的限制,只见赵光义眼眶泛红,竟然有些委屈。
“这......”她连忙将手收于袖子里,马上点头哈腰道了歉,然而得到的只是一阵冷嘲热讽。
赵光义:“少侠好大的胆子。这一掌下去,赵某的脸恐怕是缓几天都缓不过来。”
“我......”她无奈地道,“行了行了,多大点儿事儿啊,你脸这么精贵啊,睡一觉就好了。”
“罢了,今天先暂时原谅你,只是我还有些要事,恐没时间跟你斗嘴皮子。”赵光义握紧的手又松开。
听得门外传来店小二送晚饭的吆喝声,只好起身去开了门,却被横空伸来的一只手挡住了去路。赵光义愣愣了片刻,只眼望着手腕上温热的触感,看着戴着护袖的指尖,关于什么店小二送来的晚饭,一时间也全都忘了。
眼前的少侠无意识地触碰,却不知隐藏着惊涛骇浪的力气,能让身后人的心翻山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