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去,花骨朵从融雪中探出枝桠,花蕊逐渐冒出娇嫩的芽。
含苞待放,挺翘枝头。
阴翳下盘桓的毒蛇露出尖锐的牙齿,竖瞳凝视着猎物的咽喉,跃跃欲试。
月光徐徐坠落,却被高大人影尽数遮挡,他半跪在床榻前,神情晦涩,缄默不言,如同一座冰冷停滞的石像,胸膛中空荡静寂。
一副濯濯仙人貌,俊朗端直的眉眼却仿佛被浸没在经年的阴翳中,透露出浓烈的阴寒冷冽,让人背脊发麻。
柔和的月色轻缓掠下,在最轻最短的一刹那拂上了古板石像的唇。
浮光掠影,月华缱绻,揉碎的光亮中闯入了极艳极妖异的血色。
分明是正人君子般的形容,肃直端正,隆鼻长睫,却在不经意间在最单薄柔软的唇上沾染了血液的色泽。
腥涩的血液润泽唇瓣,在悄然的静谧中掠入唇缝,强势又不容拒绝地侵入口腔,强迫舌尖被浓烈的血腥味席卷而上。
虚无空荡的胸腔中,莫名地鼓胀出鲜活的温热,伪饰的皮囊之下竟不知从何时起轰然作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猛烈的撞击击打在用仇恨铸就的血肉上,如同用最坚硬的铁钉凿上分崩离析的朽木,牢牢嵌入其中,在恍然间将撕裂脆弱不堪的外壳。
原来,被剥离心脏的怪物也会产生心跳悸动的错觉。
月意朦胧,只在一瞬被浓雾裹挟,碎光被风泯灭成灰,消解在蹙紧的眉头里。
静寂的黑暗中,云霁垂下眸,目光停滞在少年熟睡紧闭的眼。
瞳眸漆黑,仿若无限沉沦的泥沼,迫使口鼻被堵塞,只留窒息的感触在死沉的血肉中流淌。
爱,恨,嗔,痴……
唇缝中血液汨汨,蔓延在窄长的舌上,伴随着涎液在冰冷的口腔游走,苦涩的气味在舌根弥漫,仿佛透过皮囊渗透进灵魂。
唇齿张合,被黑暗笼罩的怪物无声地念着,视线却粘连在顾彻紧闭的眼。
祂在想,单薄的眼皮下生的是一双怎样的眼珠。
触手是再熟练不过的猎手,轻缓却强势的霸占床榻上的每一丝空隙。
柔韧光滑的几十只触手堆叠着,拥挤在少年紧抱的怀中,在静寂中缓缓挪动,争夺着那鲜活暖热的气息。
被舔舐干净的手指跌落在被褥中,涎液流淌在掌心,贪婪地霸占着柔软的皮肉,极细的一只触手尖趁主人不注意,温和地攀爬而上,胆怯而乖巧地缠绕在白皙的腕骨。
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浓密的眼睫垂下,神情晦涩难明。
那只狠戾无情的怪物垂首,指腹摸上了鼓掌灼热的心口,可触上的皮肉却是寒凉刺骨,一如往常。
那诡异的悸动似乎捕捉不到,被牵引出来的疑惑与好奇却在碎裂弥合的灵魂深处疯狂生长,那些被压抑被禁锢的苦痛与欲望几欲破开束缚。
空洞的血肉间突生一股猛烈的热潮,在四肢百骸涌动,灼灼燃烧,似乎要将这个从苦寒中诞生的怪物燃烧殆尽。
那疑问如同连绵不绝的浩荡海浪,裹挟着凛凛寒风,击打在祂的心间。
冷热交替,难捱难拒。
寒冽的指节轻轻下垂,缓慢却执着地握住了少年松散的手指,潮湿的涎液混合着艳丽的血色,在交错的指间缠绕。
指尖轻触,骨节相抵,掌心紧贴。
十指交错,冷热缠绵。
体温相融,摩挲倚靠。
突来的寒潮让熟睡中的顾彻一颤,掌心的皮肉战栗着想要逃离,却被宽大的手掌牢牢覆盖。
纤细的手指被突出的骨节紧紧扣住,严丝合缝,指缝被渗透进蚀骨的寒意,像是觊觎猎物已久的野兽扑咬而上。
只求剥皮拆肉,将灵魂碾碎咽下,吞吃下肚,融为一体。
捕食者与被捕食者,血肉相融,似乎是这世上最病态的依恋。
诞生于恨意与冷寒的怪物半跪在床前,阴翳中诞生的触手如同祂的欲望连绵不绝,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意图将不小心落下的猎物捆缚囚困,张牙舞抓,肆无忌惮。
贪婪,却孤寂。
祂静静地望着睡梦沉沉的顾彻,眼神描摹着那张镌刻在祂灵魂深处的脸,明明瞳眸深沉如墨谭,恨意与怨怼扭曲着面目,手指却似乎背弃了主人,绞缠着罪魁祸首。
仿佛这般十指紧扣便是用寒冷作惩戒,报复着那个一次次抛弃他杀死他丢弃他的少年。
那个一心只利用他的自私自利的顾彻,强大,贪婪,虚伪,满口谎言。
那个所图皆名利的野心家,自信,猖狂,眼睛里盛满热忱,似乎每一寸皮肉都淬满光芒。
就算脚下踩满尸骨血山,也毫不在乎径直向前,只为自己,哪怕机关算尽终成空,哪怕奴颜卑骨作阶下囚,哪怕生死存亡一线间。
这个人的骨子里,仿佛生来就浸泡在欲望的罪恶中,每一次呼吸都燃烧着贪婪的野心,就像是无法熄灭的熊熊火焰。
将他人焚烧殆尽,焰心却爆裂出更璀璨的异彩。
飞蛾扑火,终成焰下灰。
柔软的掌心被挤压出红痕,寒冽的温度在指间弥漫,顾彻的手被狠狠攥紧,松散的手指成了最大的罪过,招来了贪得无厌的怪物。
爱,恨,嗔,痴……
残留的字句在舌尖打转,缱绻的语调滑过舌根,与苦涩的血腥气裹挟在一起。
欲。
祂垂首俯身,高大的身影垂下阴翳,将睡梦中的少年遮盖住,唇舌间囫囵出字眼。
视线浓稠而晦暗,落在顾彻艳丽的眉眼,似乎要透过纤薄的眼皮,刺穿那双漂亮出奇的眼珠。
黑如墨玉,澄透纯净,在阳光下却折射出如同琥珀的柔润光泽。
生得一双动人眼。
零碎的记忆穿透眉心,云霁恍然想起林辞烬第一次遇见顾彻时所说的话。
的确动人。
云霁绷紧唇,混乱的碎片冲进脑海,几乎要将那虚伪的皮囊拆解粉碎。
祂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顾彻怀抱着奄奄一息的林辞烬,指腹轻拂他的眉眼,自傲的眉眼低垂着,眼尾湿红。
洁白的脸颊上滑下一滴泪,透明莹润。
那时候,那双眼若被细雨打湿的琉璃,闪烁着迷离的细碎光泽,惊人的漂亮。
林辞烬被揽入怀中,而他却骨销尘泥。
顾彻为林辞烬流泪,对他却一步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