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才渐渐伴着外头人互相寒暄的嘈杂声,隐秘于其中。
外头稀稀落落的余光透过窗纸,斑驳又随意的洒落下来,如同女子鲜为人知的残泪。
坐在木桌旁的木椅上的罗间,抬起手,向上抚了抚泪水,强撑着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抬眸道,“恕我失态,让二位见笑了。”
楚青对上她的眸子,抿了抿唇,伸手有些心疼的用身上的帕子轻轻擦抚起罗间脸上的泪痕,“罗掌柜言重了,掌柜的遭遇我也甚是同情,但却终归不好说些什么,不过……我想赠于罗掌柜一物。”
说罢,楚青收回手,竟从袖子探出一朵玉花。
罗间见状当即目露些疑寇。
楚青则难得露出些少女气的弯了弯眉眼,眸色忽然有些悠悠的,仿佛透过眼前的一切在窥见些久远的事,缓缓开腔,“这玉花名叫荼蘼,曾经有一段时日,我也感到深深的绝望,那时,我屡屡被命运开了玩笑,接连失去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我万念俱灰,身体缠病,久病不愈,被人送去了庄子,而此事被人刻意隐去了,所以你没闻见风声,也很正常。”
楚青顿了一下,“本是快到年关的时候,处处满是辞旧迎新的喜色,而我却一度差点死在了那个充满了新生冬天,不过,我却在只剩一口气面色满是死气的时候,在树下遇见了一个……贵人,他……送了我一个荼蘼花环,说‘我瞧姑娘你面如枯槁,似是生了病,突遭了大劫。’他说这话时,还摘了几朵花,竟开始低头编起了花环,而他在编花环间,却忽然对我说‘荼蘼有末路之美的寓意,我虽不知你经历了什么,但你我的相遇在此,便就是你我的缘分,这花环就当做见面礼,希望你度过此劫,像这荼蘼一般,在末路杀出生路,成为末路之美。’而借他吉言,我确实杀出了一条生路。”
楚青抬眼,微微一笑,“而这只玉花是我生辰时我阿娘送我的,现在,我想将它送给罗掌柜,希望你在大仇之后,救救你自己,也能为你自己在你自己心中的绝境杀出一条属于你的生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裴渊的错觉,楚青说话的时候,虽浅笑着,但眼角却好似生出了些泪光。
“这……这我怎好收楚娘子的礼。”罗间下意识忙不迭的摆手拒绝。
楚青却佯装生气的将玉花往桌上一搁,道,“罗掌柜为我们提供了线索,为何不能收。更何况,鲜花配美人。”
站在一旁的裴渊也忽然笑着开口,调侃之下,更多是善意帮腔,“罗掌柜,此物即是楚姑娘的一点心意,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您就收下吧,否则驳了我二人的面子,岂不伤和气。”
罗间看着他二人,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只得无奈的笑笑,“那我……便就却之不恭了。”
楚青见后才莫名安心,笑着欠了欠身,“如此,想必罗掌柜还有客人,我们就先不在此过多耽误罗掌柜了。”
裴渊也容不得罗间挽留,就先一步挑唇,“洛山道长的事今日有劳罗掌柜了,不过眼下我们还有事,便就先告辞了。”
说罢,楚青拿起黑罐后,瞧了一眼裴渊,两人就都直接抢在罗间出声前,一前一后的抬脚下了楼。
而楚青,却走在后头时,偷偷侧头对罗间弯了弯眉眼,用口型无声说了五个字。
“要天天开心。”
但还来不及她做回应,楚青就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
“唉……如此,我便欲祝你二人来日都能得偿所愿吧……”罗间看着两人没给她留下背影的地方,双手轻轻合十,闭了闭眼,低声喃喃。
再睁眼时,眸子似是因为积蓄的情绪释放而黑渊沉寂的停留在那只玉花上头。
“破死局?末路杀生路……属于我的……生路……”
张了张嘴,吐出几不可闻的几字。
“呵……”
……
阁外霜华露幻,行人笑言不绝,冲淡哀色。
出了大门的楚青在人头攒动的街边刚提起裙,正想上马车时,一把祥云深蓝交织图案的剑柄却忽然闯入楚青的视线。
她当即一蹙眉,没好气道,“裴世子是又想到了什么吗?”
裴渊一勾唇,跟在自家府邸一般,对上过路往人的目光微微俯身,凑近楚青的眸子,“眼下我瞧日头还早,永安他们那头应当也没有那么快的动作,不如先兑现我的承诺,请楚姑娘到凤肴楼一叙。”
闻言,楚青看着他染上淡淡笑意的眸子,只觉面前之人必是憋了一肚子坏水,虽想拒绝,但按照裴渊性子,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倒不如先应了他,免得吵着自己头疼,思及此,楚青扯了扯唇道,“好。”
裴渊见后,笑意更深的掀起衣角,转身上马。
“驾!”
马车悠悠,嘈声不消。
此刻的楚青,有些懒散的坐在马车内,眼前也被困意所席卷。
自己一夜没睡,眼下更是已快到申时,人毕竟说到底又不是铁打的,早在凤肴楼还没被冯财打搅时,自己就已经想先在那小憩一会了。
自己早知道“做官”一事就另找机会了。
不然还有可能不被裴渊这么拉着连轴转,虽然……她自己也有一些私心。
上辈子的自己做官做将,以女子身份假扮男子从小兵做起,怎会不知女子在这世道的艰辛和不易。
而自己上一世在命案发生之时,差不多已投军入了军营,知晓的事情实在有限。
至于今世,她选择想让裴渊出手做个人情,无非是因为自己那时快咽气时,穆沉舟的话让自己眼下虽重活一世,却不敢再完全轻信于楚忡。
毕竟自己上一世领了军功,回来承袭爵位之时,确实不是那么坦途。
穆沉舟的话,则极有可能说的是自己的父亲——楚忡。
所以今世与其从头再来过,倒不如用裴渊顺水推舟。
因为——她等不起。
等不及看着仇人过的越发滋润。
看着害她、害她亲人者,踩着旁人的尸骨平步青云。
更看不得这世间一个个女子葬在这些畜牲手底下,却因为高墙内的利益,因为所为的大道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