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晨的会议室兼影音室里见到抓着清峰叶流火补作业的黛真月，这种情景带来的冲击感还是太超过了。

千早瞬平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到抽拉式收藏柜前，卡好昨天借走的CD碟。

他耳边幽幽飘过黑发监督的轻声细语，“不可以，今天要得把前天没学完的昨天份的预习做完才能去投球”，还没听出更多细节，二垒手脚步轻巧，原路返回，礼貌关门，抬脚就走。

话说前一阵子黛真月在棒球部无痛当上监督，不仅整改了棒球部的基本陈设，且一手包办包括技术指导和社团经营在内的一切事务，简直像个超人。

前些天，千早听藤堂说起碰到黛给铃木前辈他们讲题的事。

据说当时的黛真月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目睹怪现状的藤堂露出天崩地裂的惊讶表情，并为预见自己也要在黛的手下经历课业辅导的未来感到绝望。

游击手一边搓着手臂上狂冒的鸡皮疙瘩，一边转述黛说的什么“如果学力不达标就不能参加每周比赛”神奇理论。

语毕对千早瞬平吐槽道：“那家伙到底来干嘛的？怎么连高一级的课程也手拿把掐？！”

……这种问题别问他啊。

谨慎审视着自己过去的言行，内心不断思考的千早下楼时和山田打了个照面。

山田太郎，这位青少棒时期担当捕手的球员，在经过“帮助游击手缓解yips”的事件后，于某次队伍会议中提出要专门担任“一垒手”的申请，之后的训练山田也以扎实的基本功，逐渐适应自己的位置。

山田：“早上好千早同学，请问你有没有看见黛同学？”

千早：“当然。他就在影音室里。”

“谢谢，千早同学先去球场吧，该晨练热身了，我喊下他们。”山田留下一句便错身而过，噔噔噔踏上楼梯。

千早瞬平站在略靠地面的楼梯上，满腹思绪，微微侧身望向一垒手远去的背影。

他蓦然想起那个时候，他回复藤堂的话。

黛真月，做了相当多本不应该他来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能说，黛有意加强对‘棒球部’的掌控……吧。”

“……”

·

在黛监督的统合下，队伍面貌焕然一新。连他们没报什么期望的三年级学长都老老实实来支持训练了，晨练和放课后部活一天不落，不知道该感动还是感到可怕了。

种种变化，属山田太郎在队伍中体会最深。

山田本身就是个容易受到他人言行感染的人。处于捕手位置时练就的细致观察力放大了共情效果，而和曾经憧憬的选手们同处一队的兴奋感直到现在仍在头脑中活跃——导致他每每发现一处令人惊喜的细节，汹涌的情绪都无法自抑，容易挂脸。

特别是最近藤堂同学的yips有好转的迹象，黛同学给藤堂同学塞了张体检单，直接拉人去医院转了圈回来，还赶上后半段社团活动时间。

留在球场练习却格外关心结果如何的队友们呼啦一下全围过来，被簇拥的藤堂倒是弄得很不好意思，微恼着喊“我能有什么事啊！”，边挥手赶走黏人的捕手。

“没有器质性损伤。医生的意见是心理原因导致藤堂无法传球。”

迎着千早瞬平征询的目光，黛真月思考着说，“就让他先以弹地传球适应往一垒传球的感觉，熟练到‘只差一个契机就能彻底克服心理问题’的地步，再做其他打算。”

“到那种地步的话，就我个人意见而言，”千早委婉地提议，“适当加点压力会不会好一些？”

“不错。”黛赞许地和他交换个眼神，“得比赛。就从练习赛开始吧。”

随后，全体部员目光向监督看齐，黛监督宣布重磅消息——

“……每周与其他学校进行练习赛，直到预选赛前两周？”

不等黑发少年开口，藤堂又问到，“以我们棒球部的资质，约得到外校吗？”

“那个由我来交涉，”黛的眼睛弯起来，似乎不觉得与其他学校沟通存在困难，他笑容清爽，“你们保证不缺席比赛就好。”

像是安抚某些听闻比赛就躁动起来的队员似的，黛真月介绍起练习赛的益处：“每周练习赛不仅可以检测大家训练的阶段成果，而且有助于积累实战经验、强化团队磨合，以便更好地在正赛中发挥。”

确实是这个道理。练习赛检验与试错成本低，如果监督指导有方，有目的、有质量的练习赛是建立自信的最佳手段。

以周为单位的练习赛场次，频次中规中矩；而以黛最近的作风看来，也会挑选符合他们当前实力的对手，将比赛强度控制在合理区间内。

不过……

千早瞬平敏锐地发现黛真月话里有话，他干脆地挑出来：“我们要参加西东京大会？”

“是‘要打进甲子园’。”

“……”

轻描淡写一句话造成绝佳冷场的人，将一众各异的反应纳入眼底。黛真月奇怪地说：“打棒球的，都是先设定这个目标吧？”

“而且，我不觉得你们——嗯，现在是‘我们’了。”

觉察到自己的言行在部员心中震荡，黛真月从善如流改口，“我不觉得我们做不到。”

“……”

沉默、沉默。

青春期的自我尚未完全确立时，内心总是充斥着无所依凭的漂浮感与虚无感，而认知世界中存在感举足轻重之人的言语，足以掀起一场阴郁的风暴。

“……即使是都立校？”

“即使是都立校。”

没有人再说话了。

被肯定的刹那，心脏被悬想刺痛，灼烧般的热望随着鼓动一同高涨，大概没有人能彻底忽视此番内心波动与纤细情绪。

回到现在。

山田太郎看着黛真月，他知道对方手里一指厚的本子是记录册，用来记下观察到的部员表现。

每天部活结束前五分钟，黛都要拿着它，分析每个人的练习效果，动态调整第二天的计划。

也许真的有什么被改变了，不只是棒球部。

这边黛真月一旦注意到一垒手欲言又止，便暂停书写——在小手指棒球部里，山田太郎可以说是最让人放心的队员，安排下去的计划都能够保质保量完成——他主动朝踟蹰的人搭话。

黛真月：“山田，你想和我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