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指那帮家伙怎么回事?”
第三次听见这句话,桐岛秋斗只当作耳旁风。
二年级前辈的单侧刘海随着动作微微摇晃,浅色发丝被场馆顶灯照透。他自有一番矜持,故而并未附和喋喋不休的大猩猩后辈,更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一下,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背包。
即将召开的复盘会和集体学习会要求每个人出席,看小岛监督吩咐时的凝重脸色……还是把本子和笔拿上,显出诚恳听取的态度让监督消消气比较好。
边上的家伙似乎过于吵闹了。桐岛秋斗收拾完自己的东西,直起身,带着评估的冷淡眼神刮过翻来覆去叽哩哇啦的卷田,接收到警告信号的后辈一怔,嚷嚷声中气锐减、逐渐衰弱,直至彻底噤声,但人还不服气,梗着脖子,一副不服输的模样。
桐岛秋斗瞅着一年级那张倔强、鲁莽、粗糙的脸,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和小手指打七局练习赛,冰河输了。收队的哨声穿过球场,站在外野的桐岛,一回头就能看见计分板,空空荡荡的版面,7:5,十分醒目。
逞强如卷田,不可能轻易承认下午的比赛是早早换投才导致的失败。
在大家都嘣嘣哐哐积极挥棒的当下,作为全力投球仍然被敲出去的投手,卷田广伸的表现受心态影响波动极大,起伏之下发挥失稳,赛后和性情的监督一起爆炸了。
而冰河强投表现过山车时,小手指的年轻监督还恰恰和小岛监督站在一起,好整以暇地观摩小手指从四局下半开始占上风的局面——黛真月姿态从容坦率得简直刺眼,捉摸不定的笑意又让与他相识的球儿们蒙受大难临头般的惶恐。
顺便一提,多数人还是更熟悉黛真月青少棒时期的姿态,而不是穿着体育馆统一发放的白底红边短袖,噙着戏谑表情,对参与集训的队员们狠狠赛后,一视同仁,重拳出击。
但是,不得不说的一点:无论队员心理还是战术排布,亦或是执行效果,名为小手指的都立校队伍表现都可圈可点,打了未能完全接受设定的冰河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比赛结束后,冰河方对于他们的轻视与合宿的疑虑统统烟消云散。
——眼下正值黄金周,本该是各个学校远征、强化训练的关键时期,也是珍贵的、可以长时间集中备战夏季预选赛的黄金时段。
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岛监督却从棒球部挑出十几号人,用大巴载着感到困惑的小伙子们来到市郊一座新建成的场馆,告诉他们这是先前和其他学校约好的“黄金周合宿”。上午集合报到并熟悉场馆设施,调整过状态后,下午就划分队伍开始打练习赛。
“大里…又是大里,哦他们和片山打。我们和小手指——不是、小手指又是啥学校?”
参加合宿一共四个学校,其中大里是冰河的老熟人,春季大会四强之一;另一个片山是区内劲敌,近几年成绩不错;剩下的小手指没怎么听说过,毕竟是都立校嘛。当时对这个分组还不以为意的卷田广伸,在比赛正式开始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福报。
王牌桐岛只投过两局,冰河就让卷田登板了。而对面甫一换投,小手指的打线精神一振,焕然一新,挥棒积极性大幅度上升,准度也意外地不赖,显而易见的区别对待刺激得投手丘上的人龇牙咧嘴。
虽说在强投压制下小手指短时间内没有分数入账,但心思单纯的投手一旦专注于对决,常常给予跑者可乘之机。小手指盗垒的、跑垒的不仅会抓点,脚程还飞快,更让卷田感到动摇的是,千早瞬平竟然也在小手指……怎么这么多人都在小手指?没通知他啊?!
再者,听说晚上学习研讨会过后还有自愿参与的轻度训练,主持这个环节的人名字叫黛真月。卷田广伸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反复检查训练安排,不抱希望地问小手指队员:“你们校队这么缺人吗?”
又来了。被问到的山田太郎心想。
这种谁来都先惊讶一番的固定剧情,前几章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不少人都看腻了!倒是给点别的反应啊?!
不过卷田同学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好懂家伙,他的震惊恐怕真情实感,山田还是语气虚弱地解释道:“不,那个,黛同学真的是我们的监督。”
卷田广伸的颜艺顿时增加了一个难度。
金发游击手忍俊不禁,转头拱火高深莫测的黑发少年:“黛监督…他在质疑你啊…!”
红发二垒手也没话说了,看过去的眼神中不乏对青少棒队友的怜悯。
要怪就怪从前的黛真月太显眼了,印象深刻难以扭转!
换句话说,大家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不可一世的纯投手阶段,根本不知道这家伙还有一双透悉他人才能的慧眼,配合他那炉火纯青的教练技术,只要黛想,他操持的训练随时能踩着队员的痛点、把人恶心到吐。
这还只是小手指棒球部的日常之一。
前情提要:和帝德打过第二场练习赛后,一直以来水平成谜的捕手据说“恢复了记忆”。
要圭大人拿回了曾经的力量(评价来自土屋),小手指棒球部自此过上了前有预期违背的监督,后有智多近妖的捕手的水深火热的日子。
“……?”
小手指队员们的苦水,卷田广伸听完只似懂非懂点点头,尚不能参透黛和要两个各种意义上的神人组合起来的恐怖combo。
但并不妨碍卷田联想到自己被桐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悲惨经历——冰河就苦桐岛久矣!有些时候和桐岛对视简直不寒而栗,有种底裤被瞬间扒光的诡异清凉感。
卷田甚至直觉,要圭和桐岛秋斗有一定的相似性……
晚训结束后两人并肩交谈时既视感更明显了!周边都泛滥着实质性黑水的程度啊?你们在聊什么?!
“卷田,偷听行为不好哦?”
有人这么说。
“我才没有!”
卷田下意识反驳背后的声音,不耐烦地扭头,“本大爷——噗哇!”
捕捉到悄无声息出现的人影之前,相当松软的枕头率先正中脸部,直截了当的一击!卷田猝不及防被捶得趔趄,他连退两步站定,胡乱抹了把脸,怒瞪面前笑容令人恼火的黑发少年,“真月?!你干嘛啊!”
场馆灯光映照之下,发丝和眼瞳更加秾丽深沉,从眉毛到耳尖都一副聪明相,左右手搞怪似的各夹一个枕头,松快站在原地还笑得让人牙痒痒的家伙,无疑是黛真月。
两小时前,身份为“小手指的随行监督”的黛真月,作为技术教练主持晚训,给所有来支持活动的投手都好好上了一课,和预想中的轻率大相径庭,至少小岛监督和其他投手教练认可他的指导成果。
应该说、大为改观。
至少卷田就很难想象,仅仅绕着他看了几圈,再让他示范几次不同球种的投法,黛就能拧着球棒,把那些各种角度的投球统统击飞。接着,无视投手灼灼视线,黛径直走来,用平淡语气秃噜出一大串属于卷田本人的手癖、动线要点和修正方案。
强校如冰河,早早引进了数据分析方法,辅助以精准测量仪器,不乏专业教练团队参与,力求提高球员的训练质量。但那些对于卷田广伸来说,能否以通俗易懂的方式为他所用是一码事,轮不轮得到他又是另一码事了——他才被提拔为正选,要成为桐岛那样倾注队伍资源、比赛抗压的核心,还有至少一整个夏季的路要走。
也因此,完整理解他想投出的球的本质,拨开连他自己都困惑的迷雾,指引他向渴望的成长路径——做到这些的黛真月,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连思索的神情都让人满怀期待,“嗯,就这些。”
“……”卷田广伸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手指的人每天就是这样训练的吗,迅速地找出问题,迅速地拿到答案,迅速得不需要任何思考,只需要——
卷田觉得有必要好好把黛说的话记住,并在实际中践行,毕竟他收获颇丰;可他又无法阻挡心中隐约的恼怒与恐慌,明明这个时候得向理解他的黛真月表达认可、感谢或者赞美啊!他到底该怎样做?以及、这种场景以前是不是发生过……?
“……真月。”
脑子和心里乱哄哄的,卷田广伸终于开口,“你这家伙还不错嘛!”
直到猝不及防被枕头打出暴击伤害,卷田决定收回上面那句话。
“真月?!你干嘛啊!”
“枕头大战。”看样子是从淋浴间冲杀出来的人,用堪比技术指导的认真语气,发出邀请,“卷田,你也来玩。”
“我才不咧!”卷田想也不想,但看到黛被拒绝后困惑的表情,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你看本大爷像那种你招呼一声就其乐融融加入的人吗?!”
黛真月:“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