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真月:“……”
这倒是提醒他了。
还是黛真月:“本来打算以偏科投手的身份跟你们相处,可换来的却是疑问。不装了,我是左右开弓强棒,我摊牌了。”
这种理直气壮地发出不着调回应的姿态……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要圭松开抓握球棒的手,重新站直身子。他看着真月脸上的无辜,胸口像在夏季暴雨前夕运动般沉闷,不好说是怅然还是失望,抑或是烦恼。
他似乎很少在真月这里寻求到想要的答案,现在也习惯了。
明明是真月以前嚷嚷打击伤手,监督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家伙一直用标准得唬人的空挥延续他的宝谷电风扇传说,当时左投态度颇为倨傲,转头大半年不见突然飞升成强棒,真是始料未及……
但就本人坦坦荡荡的态度,现在让真月“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那个‘我只会是投手’”,也根本刺激不到他,收效甚微。
不作为“纯粹的投手”而挑起监督的重任之后,真月看起来反而乐在其中,教练棒打得很勤快,打击指导像模像样——在黛亲力亲为的教导之下,原本基础薄弱的二年级生佐藤,到现在已是合格的五棒了。
要圭经常看见黛抓着佐藤到打击网跟前,先滔滔不绝一番,而后抛球给佐藤打,全神贯注地观察后者的动作,再手把手跟人边说边改;他也旁听过几回,无一例外切中要点,甚至敏锐地将潜藏问题一一纠正。
这家伙,打击技术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连我也瞒着吗。”要圭轻轻叹气,他本意不是责备,也并非追究,善于制造预期违背的投手一旦摆出可怜兮兮的脸,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永远会记得黛真月,记得真月的黑色眼睛,记得真月的眼神。那个无限拉长的瞬间就好像他在某个冬夜,正巧看到路灯亮起,感动和确信,仿佛自己被赐予了一件礼物,或者一个机会;他感觉到自己在芸芸众生中被这一刻注视,被这个人选中。
他不是聪明绝顶的那一类人,也许更早更早的孩童时期会被大人们夸一句聪慧懂事、小小神童,但终究没有拿到天资才华的入场券,与跻身其中的天才们相隔的差距,遥远得令人绝望。
妈妈说,一生的朋友,有时候要等上一辈子才能遇到。为了那个相遇的时刻,要圭排练过很是庄重的开场白,还费心琢磨过保证让人刮目相看的一发技。
可惜没有用武之地。
要圭想要维护一生的朋友,和他们交往用不上所谓的开场白与一发技。
成为足够与耀眼的投手们并肩的存在,他付出代价,情绪、意志、精力……
当然也存在有所小成、能够喘息的时刻,轻松,飘飘然,安心,幸福,自我肯定,晕眩感,一种一种情感,丰沛地滚进心里的罐子,高高的堆积起来,像对着光的金平糖,琉璃剔透,美丽虚幻。
……却还是落下了,好像越来越远。
他已经剖出了自己所有的条件,却发现,如今的黛真月和他之间,恰恰横亘着一条名为“时间”的裂痕。
“……”
最终,一直追赶着的人只得无奈地说,“这种事情,早点告诉我啊。”
·
“快讲快讲,不然待会儿监督查寝了!”
合宿特有的睡前夜谈环节火热上演,休息区的通铺原本按学校划分界限,没能撑到第二晚便歪歪扭扭横七竖八,导致佐藤、铃木和土屋三人被冰河队员包围。
青少年的友谊如同夏季暴雨,有一点风吹草动的苗头就无头无尾地喷发,来势汹汹,势不可挡。昨晚出生入死交付后背的枕头大战让大家通晓各自的底色,仅仅一天过去,彼此的称呼就从“小手指的”“冰河的”客套指代,变成姓氏“佐藤”“铃木”呼来喝去。
原定活动是紧张刺激的鬼故事大会,可惜在座的人大多与细腻这等词汇无缘,也没有讲述悬疑惊悚题材的天赋,再考虑到有些人还要夜起放水,万一过分胆小被吓到、闹起来打扰众人睡眠将喜提闷棍和圈踢待遇——
率先起哄的混蛋们面面相觑,半晌,若无其事地把队内和自己毫不相关的糗事拎出来充当谈资,而后迅速演变为揭老底大会,和灵异故事会的相同点大概只有把被子蒙在头上的讲述者,据说是营造氛围感而刻意为之。
话题从“我们队的xx敢xxx!”“我们队的xx也敢!”开始一路滑坡,像争强好胜的笨蛋自觉爆料落入下风急眼了开始胡编乱造,编排对象从展现睡眠状态的几名幸运儿中随机选择。
“……”在传言中被洗练得逐渐神人化的冰河二年级左投忍无可忍地坐起。
桐岛秋斗只是没有入睡,只是闭目养神,只是规规矩矩躺在铺位上,就听了一耳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什么“消失的桐岛”“读心的桐岛”“欺诈的桐岛”——别把他的名字擅自缝进三流推理小说标题里——并且他真心困惑卷田这种天生的笑星怎么没把自己下凡经历编进去大显身手呢,踩俩足球还能往手上胳膊上负重加码的超强平衡感,一抖出去大家都会信服地鼓起掌的。
但掀开被子桐岛瞬间冷静下来,同时,他看到松松散散围成一个八卦分享圈的人员构成。背对着自己的卷田,寺门,九条……他们对面则是一些熟面孔。
小手指的队员大多数都在,那不奇怪了。
还有清峰叶流火?有点意思。
合宿两天下来,桐岛多少也接触到这位在关东地区颇有名气的正统右投,一个自律到无趣,却又不能轻视的后辈。但鉴于他见过更好的款式,比如待在老家的弟弟(也算吧),有点心理上的腻味,相比之下桐岛更对智将捕手感兴趣。
清峰出现的地方总会见到要,但此时捕手却不在现场——不然也不会和自己一样,在小手指游击手的嘴里演化成“消失的智将”“读心的智将”“欺诈的智将”——城里人就是讲究,用帅气称号指代,省了很多麻烦,真狡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