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火光耀目刺痛角膜,贺青俭嘴唇蠕动,微不可察的低喃卡在喉咙,发不出声。
有那么一霎,她恍惚回到与南鹤双初见的情境。
彼时她气息奄奄,近乎熔化在弑心的炼剑炉里。
原来故事兜兜转转,情节起起伏伏,依然无人逃脱这宿命……
但很快,她又觉得不对。
符箓是南鹤双自己燃的。是她主动应了这一劫。
适才没有细思的话在脑海翻涌,卷起悔憾千叠。
“我真是来帮忙的。”
“我一会儿给你弄把能用的剑来。”
“你可得接住。那剑金贵,别叫她摔疼了。”
……
一字一句如潮水,淹没脑中河滩,将迷雾冲刷殆尽。
南鹤双是为她死的。
“师父——”她嘶叫出声,嗓音因过分沙哑而显得尖利。
想问一句,烈焰焚身,你疼不疼,又觉无病呻吟,终究化作一声呜咽哽在喉咙里。
“这几日,我反复做一个梦,”火光里,听得南鹤双幽幽开口,“我梦见上辈子我被弑心狗贼投进炼炉,仅差最后一把火,即可成剑……”
现在,她自己添上了最后差的那一把。
她南鹤双不怕死,她只是不想为厌恶的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送命。
如此结局,是她自己所选,算她求仁得仁。
封煞阵里,弑心看着这一幕,无言好半晌,神色变幻莫测。
来到擎谷前,他预料过这些蝼蚁的困兽之斗,直至现在一切都没有偏离他设想太多,唯独南鹤双给了他大大的“惊喜”。
“贺兰,”他认出曾经的部下,叫回她原本的名字,“你不会以为有了你这把剑,她就能杀我了吧。你当她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说到后来,他轻蔑地笑起。
好问题。
南鹤双不得不承认,即便有了她这柄剑,贺青俭依然很可能杀不了弑心。
她是个热衷享乐的人,厌恶愚昧的孤勇,更厌恶自己变成这样的人。
然而,然而……
她在苦天憾地里滚了两轮,依然不识地厚天高,妄图靠自己改变些什么。
烈火将她浑身吞尽,她却兀地笑出声,嗓音爽朗,竟无凄怨。
总归她就要死了,愚蠢或是精明,后世再如何分说,也落不进她的耳朵。
何况……死得值或不值,总得拼过命才知道,乾坤未定,哪由得他乱放厥词?!
“弑心狗贼!”她边笑边说,“别小人得志太早!
“想你这一辈子,日日要么琢磨怎么害人,要么提防别人害你,真叫人可怜。
“无论今日孰胜孰败,你不及我快活!你这一辈子,都不及我快活!”
“乖徒儿,神剑已成,接好了,试试我的刃——”
话音落下,炽火骤熄。
焚身焦骨,毅然成剑。
或许这是她从前世被投入炉中一霎即已注定的宿命。贺青俭意外灭了那炉火,只不过延缓十几年进程。
她说她是快活的,至少她留给贺青俭听到的都是“快活”。
活人总陷进条条框框,难脱尘网,不得自由,于是她用“快活”二字咒死自己。
如此,死之孽债便被她完完整整带进土里,而非落到贺青俭肩上,为她的背负新添一重。
绵延数日的阴云之下骤起一道琅然炽光,一柄三尺长剑横空出世,闪烁绮丽风华。
贺青俭接东西的准头确实很好,稳稳托住她的下坠,没有让金贵的她落到地上,摔痛了剑骨。
指腹自剑柄一寸寸抚摸至剑尖,贺青俭重新握住剑柄,铮然挥剑,果然并未折断,且因其中夹杂南鹤双生前灵力与几丝残念,此剑与她配合得甚好,她手持此剑,实力登时又拔高一层。
成果喜人,她却并不欢喜。
剑柄漂亮的花纹硌痛她,不住地提醒:至此,她身后的人又少了一个。
如同被命运攫住脚踝的失路人,她凄然唏嘘难抑,一时难以动作。
一息——
两息——
三息——
贺青俭缓慢而深邃地调整了三个呼吸,再一次强迫自己从悲伤里抽离,几日来她已习惯这过程,恢复很快,第三息长长吐尽,立即带着悲愤过度的麻木回到她的战场。
又是持续大半日的缠斗。
南鹤双的剑虽大大提升了她的战力,相较弑心却犹是不及。
他不知让叶皋悯给修界下了什么药,神不知鬼不觉竟让两方之间拉开如此悬殊的差距。
其实贺青俭每次挥剑时,都感受到经脉里的力量与平时相比没什么差异,对上弑心却如同仰望巨人,若非得知是叶皋悯动了手脚,她定要以为是弑心的战力大大提升。
“嘶”地一声,剑刃擦过弑心胸口,一截衣料带一条血肉登时被撕下。
险些真被她伤及要害,弑心不敢再轻敌,终于敛去轻松神色。
他要认真跟她打了。
贺青俭有种预感,她的小命或许很快也会交代在这里。
可不知何故,弑心依然并不杀她。他会让她受伤,却招招刻意避开要害,观其神色又不似先前逗着她玩那般松弛。
电光石火间,贺青俭近乎混沌的脑子冒出个无稽的念头:弑心似乎对她有所忌惮,不能损她性命。
这点侥幸激起她的疯意,原本她手持南鹤双化的剑,为不让师父白死,打斗中其实有所防御。
可这一回,她却试验般,将那两分防御也化为攻势,出招愈发狠厉。
察觉她招式里的有恃无恐,弑心唇角抽动,说道:“珈筠,以为我真的不杀你?”
贺青俭确实这么猜的。
于是她挺身向前,将弑心逼退至阵圈边沿,他触上法阵结界,再无可退,只好被她的剑尖刺中左胸。
弑心闷哼一声,疼痛让他愈加嗜血,他也对贺青俭狠狠出手,虽依旧避开她要害,却以黑雾化刃,洞穿了她右侧肩胛,显然要让她好好吃一番苦头。
透骨之痛尽致淋漓,贺青俭浑身冷汗倏然迸出,身体本能痛得发颤,意识却是痛快的。
绝境当前最见本心,这种时候弑心都不杀她,足见他是真的对她有所忌惮,尽管她并不知其来由。
于是,弑心竟见她苍白唇角一弯,竟邪邪笑起。
与此同时,胸口痛意加重,贺青俭抵着洞穿肩胛骨的黑雾,仍在朝他逼近。
伤人伤己、不死不休的疯子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