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筠……”因为疼痛,弑心微微喘息,“我初见你时,怎么没瞧出你竟这么疯……”
贺青俭并不觉得自己疯。
有怨报怨,弑心合该偿命。
她只是以这条残命,做当做之事,后果不论,生死可抛,仅此而已。
今朝此身骨中血,他年荒冢尘下泥。
世间生灵皆如此。
而在她命尽之前,她偏要蚍蜉撼倒了那烂根树,她偏要蝼蚁蛀空了那害人堤。
她听到肩胛骨碎裂的声音,仍不想停止攻势,可惜弑心黑雾里挟着股遒劲力道,那力推着她向外,她拼尽全身灵力亦难与之抗衡,只好眼睁睁看着原本没入他胸口的剑一寸寸被推出,而原先的伤处飞速愈合。
万般努力行将毁于一旦,贺青俭大喊:“快来助我!”
一声过后,久久无人应答。
贺青俭怔然回首,这时才发觉,原来她身后已没有活人了。
心口短暂泛起的热忱在更短时间里冷却。
大抵不甘过甚,激起一股更汹涌的杀意取而代之在心底泛滥。
奇经八脉隐隐发痒,她知道,是那条沉睡已久的灵脉有了开启之兆。
可惜兆头来得太晚,只怕赶不及杀他,眼见最后的剑尖就要被推出,年晏阖用命成就的阵法即将到达最后的期限,贺青俭左手捻起股灵力,欲加注在剑柄与之抗衡,又一道黑雾却又洞穿了她左肩胛,两道黑雾如镣铐将她牢牢锁住,她的力量在虚耗与挣扎中不断减弱,她感到南鹤双自焚铸成的剑愈来愈重,她就要拿不起来了,而弑心的伤口已近乎愈合……
错过这一次,恐怕再无机会。
她们真不该信她。
她就要辜负所有人了。
暴烈的不甘将贺青俭笼罩,密不透风的窒息里,她生出个美妙的幻觉:她手中的剑仿佛没有从弑心伤口里脱出,而是刺得更深,又一次豁开伤口中已然愈合的部分。
她近乎沉溺进这幻觉里,直到腕骨覆上隐隐的热意,鼻端熟悉的气息拽她回神。
她听到弑心在低吼,声音里饱藏痛苦。
声音越来越大,飘飘荡荡的神志重新与现实链接,贺青俭悠长地眨了下眼,终于敢确定这竟并非幻觉。
顾兰年欺骗了她。
他没有随丘阳子去星鸦村找巫医救命。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回来了。
脑子里不祥的黑色蝴蝶犹在振翅,前方是纠缠她两世的魔头,贺青俭转过头,涣散的视线刚刚聚焦,就见顾兰年静静立在她身后。
奇异地,她自脑海中仿佛两辈子也翻越不过的高山之巅坠落,竟然被稳稳托回了人间。
没有时间言语,顾兰年推着她手腕,倾尽全部力量加深剑刃刺入弑心胸口的长度,贺青俭体内灵脉亦在流转。
终于,南鹤双化成的剑牢牢穿过弑心胸口,就把他钉死在年晏阖以命成就的阵法界壁,两人四条灵脉一根灵骨的力量尽数灌注其上,与弑心仍在挣扎不休的黑雾抗衡。
两相拉锯,一时胜负难分。
千钧一发之际,剑上流转的灵脉力量又新添一重。
命运难得厚待贺青俭一次,竟让她那根枯竭已久的灵脉在此时开启。
它沉睡已久,韬光养晦多时,甫一睁眼,最是充沛。终于,贺青俭和顾兰年以微弱优势赢下这场漫长博弈,剑尖没入越来越深,弑心呕出大口黑血,终于彻底没了招架之力,身躯一软,颓然滑落下来。
力量虚耗殆尽,两人亦向后踉跄数步,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弑心。
死到临头,他竟然笑起。
“珈筠,我还没有输,我还没有输……”
“疯子都是这么臆想的。”顾兰年对此作如此评价。
“你懂什么?”弑心笑意桀桀,“珈筠,以后就只剩你了,你怎么过呢?你早晚要来找我呵呵呵呵……”
他喉咙有血,呛着笑出嗬嗬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狂莽风声吞没。
直到弑心死透了,贺青俭仍看不懂他死前神态,也不懂那话里含义——怎么就只剩她了呢?
贺青俭这么想着,渐感鼻端腥甜,右腕湿濡而黏热。
垂头看,竟是鲜血大滴大滴在地面洒落。
被洞穿的肩胛骨确然还痛着,却也不至于流这样多的血,她便循着血的路径一路找寻,然后……源头找到了顾兰年身上。
刚刚的一击损耗太过,他腹部的伤彻底撕裂,鲜血大股大股往外喷涌,而适才那一剑,弑心的黑雾又让他受了新伤。
此刻他面如金纸,看起来血就快要流尽了。
看着鲜血源源不断涌出那伤口,贺青俭脑中嗡然,可惜她只是个无计可施的庸医,双手颤抖,不得救治之法,只能一遍又一遍妄图擦拭那血迹,掌心鲜红,如捧着她自己那颗奄奄一息的心脏。
弑心临终的诅咒又在耳畔响起。一时间,她竟有些同意:是啊,以后只剩她了,她要怎么过呢?要不,就跟顾兰年一起死了吧……
顾兰年本想再逞逞强,无奈头昏眼花得厉害,只好倒在她怀里。
他似是倦极,却仍勉强睁着眼,想再多看一看她。
贺青俭心中钝痛,学着他之前那样,也用手覆上他的眼。
“你休息吧。太累了。”她这样劝。
顾兰年便顺从地阖上眼睛。
天静地静。风住尘定。
这样的静谧使人恐慌,却也方便她听他的呼吸。
一息一息。
一息…一息…
一息……一息……
每一息都较前一息更加微弱。
这样的氛围令她冰冷,想来他也如此,他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了。
贺青俭抱顾兰年的手便收得更加紧。
知她在小心翼翼地怕着,顾兰年与她牵着的指尖在她掌心微弱地勾,每勾一下,都像又说了一次他还活着。
不知第多少次,忽听得她问:“我等会儿……可以去找你么?”
顾兰年手指的动作一顿,一时难置可否。
失去的痛,他前世曾体会过一次,因为懂得,所以无法拒绝,他说不出让她好好活着的话,因为他亦未能做到。
察觉他不愿,贺青俭便又说:“顾兰年,我也好累,我好累啊。”这一句染上些许哭腔。
尘埃落定,她终于能好好哭一场,哭声里无边无际的悲痛却已无人倾听。
覆在他眼睛的那只手掌心微潮,她感觉到他落了泪下来。
良久,她总算听见他轻轻嗯了声。
再然后,那根搔她掌心的手指脱力般一划,再未动过……
天色渐昏黄,又一日夜幕将至,这一天的夜比每一日的都更早,黑色蝴蝶飞舞成坟茔形状,盖住她的灵魂。
她倒在顾兰年彻底冰冷的身体旁,沉沉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