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伦观察这座破破烂烂的阁楼。
它的地方不算小,一共三层。每层的布置差不多,有卧室与会客的大厅,卧室没有像样的家具,大厅摆放书架,角落里放置星象仪。
三楼大厅矗立一座父神的大理石塑像,所谓眼不见为净,他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将石像砸得稀碎。
阁楼的窗户无一例外被木板钉死,唯有相隔的间隙里会漏出阳光。日光被切割成横条形状,烙印在奥伦病态苍白的脸上。
奥伦凭着喜好住在二楼。床榻狭窄简陋,现在的奥伦躺上去刚刚好,他要是再长高些,两只脚就得露在床外,或者蜷缩身体睡觉。
奥伦试图和一楼或三楼的床调换,发现所有的床铺都是这个大小。他得出结论:原主人是一个愚蠢的矮冬瓜。
每日的伙食通过一楼侧边的一个小铁门送来,送餐人戴皮革手套,将东西放在里面就走。
奥伦拒绝进食,或吃完将餐具放在那儿,他们就把餐具收走;奥伦吃完忘记将餐具放回原处,门板旁边空空如也,他们也不多说什么。
这里的伙食可比寝宫差多了,一盘什么都混在一起的食物,以及一个普普通通的铁勺子,简陋得像喂养一只可怜的小狗。
而且,厨师显然对他的口味一无所知,切碎的牛排和难吃的番茄果酱掺在一个盘子里,看起来像野狗的排泄物。即使奥伦今天的食物原封不动,厨师也毫不在意,过几天还是那道难吃的菜品。
于是奥伦想吃就吃,不想吃就饿着。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不足必然生得面黄肌瘦,瘦弱的身材将会拉低他不可一世的气质。
但这些并非奥伦当前考虑的重点。
——他在想如何逃出去。
他的幻术被限制在阁楼当中,飞虫从缝隙飞出就会化为灰烬。
在海登无形的压制之下,阁楼里他的幻术也被封锁了六分之五。
不破除结界,他就无法拥有剩下的幻术;失去剩下的幻术,他就永远破除不了结界。
而且,自己剧烈的幻术行动男人能够感知到。
也就是说,逃离的方法最好不使用幻术,否则将引起老男人的注意,把他抓回来。
奥伦承认在祭台上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眼下不能继续莽撞。
最先注意到的是送餐的小铁门,只允许一个正常大小的圆盘进入。从外面打开可以,从里面推开不行。
或许他可以从送餐人身上下手,趁着他们放盘子的时候威胁一番,命令他们替自己做事。没有使用幻术,海登便不会轻易察觉了。
奥伦说做就做。当天中午,他撑着脑袋等待铁门的动静。
吱的一声,铁皮发出声响,半个盘子出现在视野当中,以及一只显眼的深黑手套。
奥伦眼疾手快,按住了对方的手。
“开门,不然我把你的手剁下来。”
送餐人发出古怪的音节,却吐不出一个字眼。
原来往来送餐的侍从是聋哑人,根本听不懂他说话,况且他们未必有办法打开木门,打开了木门也还有结界在。
奥伦无奈地松开了他的手。
阁楼里没有挂钟,奥伦在空白的笔记本上记录日期。通过太阳照射的轨迹,大概能判断出一天的时间。
计划失败后的第二个礼拜三,奥伦的餐盘边出现了两样东西。
一封信,和一枚崭新的玄铁架。
信件的落款是克里斯,内容相当简短。克里斯在信上说,海登是故意让他在阁楼里受苦的。
父王认为他经受过磨难,很快就能意识到自己的无知,然后把这枚玄铁架挂在二楼的窗子上,承认自己的过错。
奥伦盯着手边的玄铁架,再次将它折成两段。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他凝聚力量,试图冲破父王带来的枷锁。
无济于事,强烈的压制反而带出一口黑血。
海登为什么是他的父亲?
因为在圣水中汲取了一千年的营养,他的能力可以被海登压制,他永远也打不过这个男人。
凭什么,凭什么。
如果没有这层束缚,他就将海登杀死了。
如果海登死掉,这个讨厌的世界早被他砍得稀巴烂。
奥伦仰面躺在狭小的床上,目前似乎找不到更好的逃跑方式,动用幻术一定会被海登反制。
可没有幻术,他能怎么逃出去呢?
不如……自己先安分一段时日,让他们放松警惕,时机到来再行动。这期间,正好可以暗中练习幻术。
没有无法越过的城墙,杀不死他的东西,未来会被他杀死。
他打了一个哈欠,看来要在这儿待一段时日了,那就尝试享受一下阁楼里的生活。
为了避免沦落为瘦弱矮小的丑八怪,奥伦开始享用这里的午餐和晚餐,乏味的伙食和难闻的酱料,很多食物他不品尝味道就吞咽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练习幻术,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否则会被海登察觉。让所有人对他放松警惕,他再给所有人致命一击。
奥伦苦中作乐,晚上睡觉,白天他翻阅阁楼里的每一本书籍。历时十九年零一个月,他看完了里面的所有书,包括无聊的神学书籍和单调的教学课本。
后面又用六十八年,将看过的书籍重复阅读好几遍。
现在,奥伦对内容倒背如流,他和自己玩起游戏。
一楼从左往右数第三排书架,第二层最右边的第一本书,翻开第九十八页,第六行第九个单词的第二个字母是什么?
奥伦脱口而出,是α!
那本书讲述的是男孩与死神的故事,那一页的左下角有一幅插画,简单勾勒男孩的模样。他身穿灰色衣裳,头上大概画有三百根黑发,因为奥伦数过。
奥伦又向自己提问,三楼从左往右数第六排书架第四层第八本书,嗯,那是一本诗集,一共记录三十六首诗,分别是……
脑海里的每一本书、每一页纸都浮现清晰的印象,他本就天赋异禀的记忆力,被锻炼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奥伦看着笔记本里计时的记录,他的一千一百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
他还没收过几件漂亮的礼物,如此隆重的日子,他得送自己一件生日礼物。
奥伦将目光转向三楼的大理石残骸,那些东西自从被他打碎,就散落在墙角,沾满灰尘,看起来像泥巴,不像大理石。
他将石块一一捡起,清洗干净。他想雕刻一尊完美的石像,便以自己为原型。
奥伦钻研塑像的艺术,他学什么都很快,十三个月后,一座与他等高的大理石塑像完工,奥伦将它摆放在正中央的位置。
与其去祈求神明虚无缥缈的庇护,不如相信自己。
雕像完美无缺,书本倒背如流。
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消磨光阴啊。
他想欣赏外面秀丽的风景,窗外似乎只有郁郁葱葱的森林,绿得他心烦意乱。
一次偶然的机会,奥伦发现三楼侧边的窗台可以望见一点其他色彩。
木板的阻挡,湛蓝的天空,深绿的丛林,那一点芝麻大的白色隐匿其中,无怪奥伦过了很久才捕捉到。
那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是祭台?是民间商铺?是荒废的大理石神殿?
距离太远太远,不得而知。
这一点洁白,简直像沙漠里即将出现的水源,你知道它在附近,所以忍不住好奇它的真容,憧憬品尝清水的甘甜。
奥伦百无聊赖的日子,就盯着细小的白点,看它在长久的注视中眩晕模糊。
奥伦记得,曾经阅读过的一本书中记载,有一种中间厚、边缘薄的透明透镜,使用它就可以放大物体。
放眼破败的阁楼,奥伦找不到合适的工具。他只好使用幻术将水凝结成冰,上面覆盖火之幻术让它长时间保持固态。
奥伦打磨的凸透镜完成,很遗憾,它的放大程度不能使自己看清白点的芳容。
他没有放弃,一块不行就两块。三天后,他拥有了两片精心打磨的冰块。
奥伦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组装它们,企图达到最佳效果。思考良久,他将两片凸透镜放置在圆筒的两侧,中心严格对齐,调整两者之间的距离。
完成以后,奥伦将筒口卡在缝隙之间,眼睛朝镜片看。
他看到了一幅颠倒的新天地。
晴空在下,恍如海洋的一角,上面漂浮着大理石地板,倒立的人们在行走。
原来是一处露天广场。
明媚的,热闹的广场。
奥伦好似听见孩童们欢快的笑声,阳光就这样暖暖地照在他苍白的肌肤上,蝴蝶蜜蜂飞舞,喷泉里的水声哗啦啦,他闻到鲜花的芬芳,伸手触摸扎人的灌木丛。
外面的世界是这样啊。他的心情就像盲人复明一般。
不过,倒着的景象终究不大习惯。
奥伦于是将他的宝贝精进一番,他做出一片中间薄、边缘厚的透明透镜,代替紧贴眼睛的那一片凸透镜。
他成功了,眼前的景象正过来。
观察这所广场,成为奥伦枯燥无味的囚禁生活的一点趣事。
阳光下,孩童们在风中奔跑,头顶跟随五彩缤纷的风筝;红月照耀的夜晚,人们会聚集在广场载歌载舞;有时还会搭建歌舞剧舞台,可惜他的位置只能看到侧面……
他凭借单调的画面想象声音,从人们的表情中猜测他们在谈论什么。越过林梢的风声,鸟儿在枝头的歌唱声,水面泛起的涟漪声,构建出一幅真实的场景,仿佛他也置身其中。
圣历2924年,奥伦用完了第二本笔记本。他凝视笔记本上的日期,自己已经被关了整整四百年!
期间,侍从送来许多玄铁架,十枚里有八枚被他折断,剩下的两枚被他制作成了簇新的玄铁面具。
最近的三十年中,奥伦没有收到一枚玄铁架。
他被遗忘了,没人关心他的死活。他像囚犯一样被幽禁在阁楼,吃着味如嚼蜡的猪食,缩成蚕蛹一般才能在狭窄的床铺中睡下。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懦夫才会向命运屈服。
奥伦使用幻术反抗,耀目的红光自手心迸发,迅速遭到压制。他适应血沫的滋味,心底依旧不甘。
奥伦休养了一段时间,整日整日躺在床上睡觉。
他到底要怎么破除海登的结界和幻术封锁?
脑中灵光一现。
奥伦的新方法是:挖地道。
结界会向上阻隔万里高空——因为有飞鸟、龙类的存在,却容易忽略向地下延展的深度,这是大陆上理所当然的思维。
只要他将地道挖得足够深,就可以脱离幻术与结界的束缚,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想到?
白白浪费了几百年。
也罢,成功的人从不吝啬他在事业上付出的时间。
他使用幻术凝聚的工具,离开阁楼的范围就会像飞虫一样消失,根本不可能往更深更远的方向逃离。
他需要铁锹。
阁楼里没有铁锹,奥伦决定收集餐具中的铁勺。不过,每一餐都缺少一个勺子,一定会引起侍从们的注意。
奥伦小心谨慎,随机选取日子,吃完食物以后藏起勺子,把碗放在铁门边。
五个月以后,奥伦断断续续收获了二十五把铁勺子。
他找来需要的碳,做好泥巴模具。升温,冷却,打磨,开刃,淬火,不久后,一把坚固的铁锹出现在眼前。
举着它,奥伦心情亢奋,像骑士举着锋利的宝剑。所谓命运,不该是跪拜的神明,而是自己亲手征服的战场。
撬开木板,他不停向下挖掘。
越挖越深,刨出的土层尽量悄悄扔出去。
即将看到胜利的方向,奥伦忽然病了。
应该惊讶才对,在糟糕透顶的环境里,他竟然现在才病倒。
奥伦瘦长的身体缩在床榻上,发热,哆嗦,意识混沌。汗湿透里衣,又冷却下来,贴在皮肤上。
他开始迷茫:地道挖掘了很久,这样做真的有效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