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楚一时没有说话，他看着莫华清，他们站在已经成为废墟的魏宫中，而宫外京都也在这次战乱中饱受战火蹂躏。

而魏国，更是从此之后如同被废弃的离宫，湮灭在人们的视线中。

但……

莫华清看到杨楚露出一个带着悲伤却又混合着坚定的笑，那笑容包含了太多含义，好像一直以来被杨楚藏得深深的内心被剖出曝露在自己面前一样，让他的内心感到一阵滚烫而喜悦地战栗，接着莫华清听到杨楚轻声道：

“对我来说，统一天下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理所当然对于杨楚来说是不容置疑，且唯一的选择，是这个世界难以有人可以理解的理念。

面对着看起来非常熟悉却又极度陌生的世界，统一是他拼命想要在这混乱的世界中抓住的希望，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但这希望却又细如蛛丝，岌岌可危。

在下一瞬间，莫华清几乎可以看到，杨楚所露出的那点真实又被他层层掩盖起来。

杨楚挠了挠下巴，露出与往日无二的，带着一点少年气的笑。

“四哥你知道几年前各国商议要对十二连环坞出兵一事吗？”

莫华清点头，这事极为重大，就算他幽居在宫里也是听说过的，更因为那一战的结果让人不得不惊讶。

“你嬴了。”

杨楚笑了笑道：“你就从未想过，一个不过小小的，聚集在水道上的水匪，是如何能打嬴各国的军队吗？”

“你……”

莫华清本想说十二连环坞势极位尊，嬴了也是理所当然，但下一刻他就醒悟过来：

从什么时候起，他便对十二连环坞的实力毫无怀疑呢？以至于从不去思考为什么十二连环坞可以胜过诸国联合出兵。

“你想说，这与你的统一有关？”

莫华清握住腰间的沐心火，仿佛握住事实一样。

“是。”

杨楚吐出一口气，“各国虽然联合商讨，但又各怀心思，极为松散，这就给了十二连环坞转圜的余地。”

“而十二连环坞各部都掌握在你手中，你作为十二连环坞龙首，你的命令他们必然遵从。”

莫华清轻声接道。

“没错。”

杨楚打了个响指，“不过反过来说，若十二连环坞只是如各国联盟一般松散的水匪集合，他们也不会对十二连环坞如此忌惮。”

杨楚笑吟吟地看着莫华清：

“所以，那一战的结果便是我嬴了。”

竟是如此。

莫华清轻吐一口气，从十二连环坞与各国一战的结果来看，杨楚会想要天下归一也无可厚非，只是……

“你为什么选择了秦国？”

虽然已经见过秦王，只是莫华清仍有些不明白杨楚为何会选择秦国。

“这嘛……”

杨楚的视线向旁边滑了一下，显出几分心虚，“只能说是凑巧。”

这种儿戏般的回答显然不能让莫华清满意，他重复了一遍杨楚的回答。

“凑巧？”

的确是凑巧，凑巧有个处在西北方的国家是秦国，更凑巧的是，有一个外戚专政，势弱并且姓嬴的少年君王。

所以只要秦王嬴羲愿意走上统一天下的道路，秦国都会是杨楚的第一选择。

但这无法与莫华清说明，所以杨楚只能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既然你选择的是秦国，那怎么是楚国攻魏？”

莫华清几步走到杨楚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其实楚国早有攻魏之意，不过是拖到了现在。”

杨楚一动不动任由莫华清抓着自己。

“楚国为何要出兵攻魏？”

莫华清道，“是你一手策划的？”

不想这次杨楚却否认了莫华清的说话，他慢吞吞道：“不，楚国攻魏是因为四哥你。”

莫华清睁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

莫华清听到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却执拗的想要知道真相，“楚国什么时候想要出兵的？”

“各国商讨出兵攻打十二连环坞的时候。”

杨楚的回答让莫华清愣在当场：

刚刚杨楚才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各国虽然联合商讨，但又各怀心思，极为松散，这就给了十二连环坞转圜的余地”。

原来，原来那时楚国便有趁机攻魏之意吗？

十二连环坞那时若没嬴下这一战……

莫华清自嘲一般的低笑两声，他抬手抓住了杨楚的领子，猛地用力将杨楚拽到自己眼前。

“你没骗我？”

“没有，”杨楚面色淡淡，“我为何要骗你？”

莫华清抿紧了嘴角，与一无所有的自己不同，杨楚身为十二连环坞龙首，亦是秦国天策府府主，在这一点上，他实没有对自己说谎的理由。

感到抓在自己领子上的力道渐渐放松，但杨楚仍然一动不动，保持着被莫华清拽过去的姿势：

“即便有十二连环坞拦着，但楚国攻魏之心不死。”

“在得知莫阳羽打算宫变的时候，我就知道，若想要魏荒王的性命，这个时机正好。我便顺水推舟，帮了他们一把。”

“楚国二皇子司景与我有约，可以让我完成对你母妃的承诺，即便他临时反悔，我也会亲自动手杀了楚王。”

“楚王一死，无论如何司景都会返回楚国争夺王位，楚国军队也会撤出大半，无暇顾及魏国。”

“这个时候，秦国正好可以用‘协助魏国’为由出兵魏国，莫阳羽此前发出的国书求助给了秦国一个最大的合理借口，之后秦国就可以与楚国瓜分魏国。”

“如此一来我便完成了复仇，承诺和壮大秦国的三个目的。”

“你，”莫华清微微吸了口气才保持镇静，“这件事，你策划多久？三年？五年？”

杨楚的目光游移着，不肯与莫华清对上，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

“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