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华清本以为杨楚所说的住宅就在他们下船的城镇之中,但马车却径直出了城。
冬季的日头总是落得非常快,他们下船时天色只是有些昏暗,等到出城时便渐渐地要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有车前挂的那盏琉璃灯照亮了马车周围一小块区域。
杨楚坐在车外心不在焉地赶着车,他没带任何人,已经变得有些刺骨的寒风随着马车前行,不由分说地糊在他脸上,让他开始有点后悔之前的提议。
只是有件事他总还是十分在意,在意到他不想轻易反悔自己的决定。
当天完全黑了下来,马车也终于在一所宅院前停了下来。
“吁——”
杨楚勒紧缰绳,从马车上跳下。
在从马车走向屋舍大门的那几步路,他从自己视界里唤出一个窗口,随意扫了一眼,快速地做出选择。
然后他上前敲了敲门,随着敲门声,原本一片漆黑的院子下一瞬就亮起几盏烛火,划破了笼罩下的夜幕。
片刻后,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女声在夜色中响起。
“主人回来了?”
声音温柔,光听声音便让人知道是个温婉美丽的女子。
莫华清坐在车里,却听得清楚,只觉耳边“咣”地被人敲了一声响锣,他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只是光线昏暗,杨楚又挡在人前,让他看不清那女子相貌。
只见杨楚冲那女子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回马车跟前。
“到了,四哥。”
这回他既不叫主人,又不叫四爷了。
莫华清从马车里出来,在扶着杨楚伸过来的手下车时,只见周围一片苍茫夜色,除了眼前几盏灯火的亮光下的寸许之地,视线所及,皆是山野茫茫,浓墨如漆,被夜色笼罩的压倒性气势让他一时忘了之前所在意的事情。
他下意识问道:“你怎得住在这里?”
杨楚冲莫华清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自然是没什么人,也够安静。”
他说着话,转身从马车上摘下那盏琉璃灯。
“先进去,我叫人去烧了热水,走了一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在走进宅院前,莫华清下意识抬头看向门楣,那里挂着一块门匾,上书“翠渺园”三个字。
园中灯火已经点起,驱散了园外那种被沉沉夜幕所带来的窒息感。
杨楚提着马车上的琉璃灯走在前面。
莫华清拉紧身上的黑狐披风,跟在他身后,围拢上来柔软而顺滑的皮毛阻挡了外面蜂拥而上的寒冷,也让他缓缓放松了心神。
而就在他终于放松心神的时候,忽然感到面上有几点冰凉。
“下雨了?”
杨楚闻言将手里的琉璃灯提高,在昏黄的灯火下,有点点冰晶从夜空上飘落。
莫华清一时有些惊讶。
“这是……”
“下雪了。”
杨楚接上他的话,然后他哼笑了一声。
“瑞雪兆丰年,来年会有个好收成。”
说完这句话杨楚放下灯继续往里走去,“好冷,快点进屋。”
不知为何,莫华清总觉得杨楚刚刚那句“瑞雪兆丰年”,有种说不出的讥讽意味在里面。
只是仔细想去,又发觉不出什么错处。
莫华清再度抬头看了一眼从空中飘落的白雪,虽然还是想不清杨楚那句话的意味,但是杨楚已经在往前走了,他也不再去看那飘落的雪花,抬脚跟上对方的步伐往里走去。
屋里炭盆已经点起,踏进屋门,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便如冰雪融化一般消融。
莫华清长舒一口气,在身上那股寒意消失后,他便又起了看雪的心思。
只是推开窗,屋檐下点起的灯笼照亮了方寸之地,借着那昏暗的烛火,也只得偶尔可见灯笼下零星飘落的雪沫。
倒是像极了还在魏宫时所见的那一场雪。
魏荒王不知为何想要雪中赏梅,所以宫中种了一片梅林,只是魏国地处南方,梅花年年开,却总是不见雪。
后来有一年冬季气温骤降,倒是下了一场薄雪,才算是让魏荒王赏了次红梅映雪的景。
而这也正是自己“丹朱”名号的由来。
莫华清心里冷笑,却冷不防手里一沉,一个带着温度的金属质感的东西被塞进手里,低头看去,是一个鎏金手炉。
杨楚把手炉塞给莫华清,一边探过身子把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条通风的缝隙:“就这么点雪有什么可看的,真想看雪,等哪天下场大的再说,现在还是暖和暖和早点休息。”
因为莫华清坐在窗边,杨楚给他塞完手炉再去关窗,便是直接从莫华清跟前探过身去。
这种距离近得可以闻见彼此身上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