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又望向少年,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同情,少年急切起来,嘶哑的声音在空荡安静的大殿上简直刺耳:“她比我高一些,穿着白裙子,身后背着竹篓。她手臂上挂着黑布,因为她父亲死了......”
仙使还是那个回答:“只有他一个,没发现其他人......”她想了想,补充道:“尸体也没有。”
听完一切的天帝沉思了一会儿,“你的朋友,抛弃你了么?因为你的伤?”
他茫茫然回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该说什么,只是一遍遍重复同伴的样貌特征,到最后接近崩溃,但众神只是怜悯地望着他,沉默不语。
最后还是天帝,他动作轻柔地擦去了少年腮边的泪痕,声音中具备着一种无形的诱惑,他说:“可惜你在人间破壳,若是一开始就在九重天,也不会经历那么多磨难。要是无处可去,就留在这里吧,从今天起,你就是商阙,是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自此,天界众神都知道天帝白衍多了一位养子,天帝对这位养子寄予厚望,甚至赠予三界最强的神弓落月,托付代表天道的神霄府。
商阙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接管神霄府的第一年,神域极北大荒封印松动,上古妖魔穷奇、梼杌破封而出,这群上古妖魔由天崩裂缝逃入下界,他与北君苍玄奉命下界一路追杀,最后商阙在埋骨之地炼化出孤光箭,一箭射杀穷奇。
那一箭的光华,使云端背手围观这场大战的众神为之失色,甚至日月之光都显得黯淡下来,孤光孤光,孤光箭射出时的辉光,无可取代。
那个少年背对着所有注视的目光,白袍染血,眉目染尘,看着溢散湮灭的穷奇魂魄,一直沉默冰冷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个放松的微笑。
站在云端一直沉默注视这场战事的天帝待到穷奇伏诛,也终于松动了神色,大喜过望,言白帝不出,谁能与之争锋?
那时的天界第一人仍是西君白珩,听得天帝将此子与战功赫赫的西君作比,其他神仙都奉承夸赞,站在西君身后,同样侍立在云端围观的云杳却一脸不忿。
西君笑答,青出于蓝胜于蓝。
商阙迫使自己驱散这些已经毫无意义的杂念,他再度回到了那间被药草熏入味的破屋,他死死盯着屋外的那个身影,等待着她推开这扇门。
这个影子终于走出了背光的黑暗,商阙屏住了呼吸,斜着的日光渐渐照亮了那片迷雾,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明亮,柔和,在光线下透着琥珀色,像是清澈溪底的鹅卵石。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白止瞬间僵住了,刹那间她忘了现实与回忆的区别,她轻声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师尊——”
白珩在她面前弯下了腰,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栀香,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清自己错愕的模样。
“阿止。”他朝她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地呼唤着她,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这个动作极尽温柔,带着让人眼眶湿润的暖意。
白止鼻酸。
他面色一变,厉声道:“不许哭。”
“是,是。”白止浑身一僵,像是被抽干了魂,她用力的擦着脸,慌乱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阿止,你还做的不够好。”白珩眼神忧愁地望着她,“为什么不能更好一些呢?”
“我,我——”白止大脑一片空白,对面的逼问还在继续:
“你做得再好一点,我就不会死,你也不用与云杳生怨,与她为敌。过去的你们多么要好啊——”
“我——”
“你做得再好一点,秋叶村不会被灭,雪琼雪羽就不会遭受那么多磨难,那两个孩子,多么尊敬爱护你啊——”
“我——”
“你做得再好一点,容渊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入魔,杀了太初殿上那么多人,现在成了被三界痛打的落水狗,你让那些曾经关爱过你的人怎么办?!!”
“我、我——”白止呆呆地看着在一句句逼问下,情绪越来越激动,面容越发扭曲狰狞的师尊,整个人像是死了一般,说不出任何话来,白珩最后握住她的肩头:“……你不做到完美,怎么替我报仇?!!”
天边遥遥响起一声清啼,白止猛地睁开眼,哇地吐出一口血。
手中的画册已经自燃,火烧到了她手上仍不绝,这上面被人施了迷惑心神的幻术,若不是神兽朱雀的鸣叫有驱邪凝神的作用,她还陷在心魔幻境中无法脱身。
这卷画册上施法的人显而易见,但此刻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白止想起陆梦溪,将东西收拾好后,赶忙离开了流溪峰。
另一边,商阙意识被强制从回忆中抽离,浮在半空的回响铃光芒黯淡,掉在他怀里,没发出半点响声。
他咬牙擦去唇边的血迹,带着恨意的目光望向外面。偏偏是这个时候,就在他等待答案的时候!
商阙对苏芳的恨意在此时达到巅峰,而最烦的是,白栀的声音也出现在门外:“师父?”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商阙下意识就要收起那枚回响铃,恰在此时,这枚铃,动了。
商阙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原本寂静无声的回响铃此时却震颤不休,仿佛某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