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奚峰被毁后这段时间，师徒俩一直住在通天阁一侧的别院。商阙站在窗边凝视天边彩云，脑海中想起颜千山方才以信鸽给他传的消息：他命他俩尽快离开一念山。

原因不必提，一念山再全力封锁也总有瞒不住的那天，白珩神墓被毁，墓中神树被斩断后用来当作药材的消息无疑会引起白帝城震怒，甚至是滔天怒火。

对于离开这件事，商阙没什么意见，不过走之前，他还需确认一件事。

禁地内，曲云河正指挥着弟子们收拾，被砍断的神木被他们扶正后用木条支撑固定，见到商阙时曲云河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商阙绕着场地慢慢走了一圈，这洞内温度极低，旁边的弟子们吐气时都飘出白色的雾气，他们正在清理洞内的碎石和断木，这两天洞中有些返潮，土地泥泞，痕迹遍布，商阙仔细观察地面错落的脚印，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一长串猫爪的印记。

这沾着血的泥印一路往石壁上方延伸，最后淡的看不见，商阙目光可惜地望向洞口，离魅果然没死，而且在他们离去后逃了。

这时，有个弟子缩着身子与他擦肩而过，商阙注意到他眼睫的寒霜，他这才发现，不单单是这一个人，几乎每个在洞中待久了的人身上都会结霜。

“这里实在太冷，你现在修为不够，还是快回去吧。”曲云河在他身后道。

商阙摇了摇头，他虽然也冷，却因本源属火而比他们好些。

但也只强在耐寒这一点了，毕竟元神再强也会受肉身约束，陆梦溪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支撑他随便动用元神内的本源之力。

一切都是因为那把剑。

白帝已经入剑还鞘，随着剑鞘一起斜插在石壁上，它周围已经结起一层极厚的坚冰，仿若雪域高原之上的王座，银白色的剑鞘上凝着月色般的寒霜，冷光流转在乌色剑柄顶端，凛冽肃杀，不可一世。

明明只是一把插在石缝之中的剑，却有君临天下的威压。

察觉到有人靠近，白帝剑发出一道威胁般的剑鸣。

商阙按上自己的胸口，棋逢对手，看来这把曾经的帝王之剑感应到了它天生的对手。

曾经被白帝剑刺穿的心脏忽然烧了起来，他忽然很想握住这把剑，或者说，拥有那种睥睨三界的力量。

白止，白止.......他默念、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俩年岁相仿，一个是天帝养子，一个是西君之徒。两人虽然共同为天界效力，但白止长年呆在白帝城，极少来九重天，偶尔几次碰面也只是在仙家聚会上，白止修无情道，即便在人前话也不多，旁人望之生畏，而商阙身为神霄府君，代表天道执掌天界刑罚，亦是端庄自持，对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

这数千年来，两人说过的话，碰过的面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彼此唯一的接触，也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见对方的名字。

他曾经自认自己与她应当是不相上下，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但直至埋骨之地两人第一次交手，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的修为胜于自己。

即便为护容渊挡下了天帝一击，心魔反噬，道心破碎，她依旧有能力反伤天帝，在众神围攻之下背着容渊杀出天界，并与他在埋骨之地大战，以近乎一换一的代价把他拉下云端，落得如今左右为难的地步。

“......陆师叔，你——”一旁围观的弟子欲言又止，有些担心，先前曲云河也试着把过这把剑，可指尖还没触上剑身，便被周围浓烈的寒气逼退。

指背轻轻拂过冷冽彻骨的剑柄，那冷意简直渗进了心底，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但手势依旧轻柔，仿若拈花，这把剑至阴至寒，其实并不适合他，商阙如此想着。

他忽地握紧了剑柄。

纹丝不动。

白帝不愿为他出鞘。

商阙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他单手用力，竟然硬生生从石缝中拔出了白帝剑。

曲云河见他抽出白帝剑后也不同自己打声招呼，径自便要离开时，实在忍不住出声：“你带它去哪儿？”

“去该去的地方，再这样下去，活还没干完，弟子们便被冻死了。”商阙冷冷丢下这句话，在洞中无数震惊错愕的目光中，握着白帝离开了。

他回到院子，直接推白栀的房门。

空无一人。

白止在秋邱离开后去了流奚峰。

她踩着残砖碎瓦踏入了这座小院，本来想收拾一下，但左看右看，又觉得没有什么收拾的必要，便坐在白栀房间废墟的房梁木上，打量这已经面目全非的院子。

脚边积着一块小小的水洼，白止低头，从模糊水面中同样看清了自己面目全非的面容。

妖族有一秘术，名曰寄生，施术者能将自己的意识输入另一个人的意识中，从而潜移默化地影响另一个的举止言行，构建一个完美的替代品，这与夺舍不同，灵魂还是那个灵魂，只是原本的人格被彻底抹去，成为施术者的傀儡。

而且相较夺舍，这种办法可以无视修为差距，白止盯着水面中这张清秀的脸，那个凡人姑娘能如此顺利地将属于白栀的过去嫁接到一个魔头身上，没有其他人的帮助怎么可能做到？

帮她的会是谁呢？

就是你啊，白止无声地对水面倒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