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商阙突然觉得心口处如同被蜇了般绞痛起来,他立时便想到灵枝那封信中的内容,一边强忍疼痛一边去怀中拿药瓶,白止注意到他急促的呼吸,刚要询问,谁知少女抢先道:“公子你怎么了?!”
商阙摇了摇头,见他手上无力,白止伸出手示意他将药瓶给自己,但这次她还是慢了一步。另一只细腻洁白的手夺过药瓶,倒出药丸递到商阙面前,少女关切道:“是这个么?”
白止有些发愣。
商阙服下那枚药丸后需要调理一会儿,趁这个机会,白止便询问这名少女的来历。在此女泛红的眼圈与哀怨的声调中,她总算将这怀黍城里发生的事情捋顺。
原来这段时间瘟疫闹得民不聊生,怨气四起,妖魔横行。七日前,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伙妖怪忽然毁坏了城门,占据此城。城中百姓全是凡人,距离这里最近的仙门也出了事,消息送不出去,于是百姓尽皆为他们所奴役,化作行尸走肉,为他们所差遣。而且这蛇妖还极其好色,更是下令纳全城妙龄女子为妻,而今夜便是他的好日子。
西洲唯一的仙门,自然指的是一念山了,倘若算起来,这里出事的时候一念山还在大乱,自顾不暇,哪里帮得了。
“一定是白衣仙听见我日夜祷告,所以派你们二位来救我。”朱小姐说到这双手合十,默念道:“白衣仙在上,信女得您庇佑,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白衣,仙?”
白止知道民间各地风俗不同,信奉的神明也不一样。对于神仙来说,民众的信仰也是神力的一部分,所以常有神仙在凡间显像赐福,以获得更多的力量。只不过白止不靠这个方法修炼,名声也不大好听,所以信她的人不多。
但她从未听说过天界有白衣仙这号神仙。
见朱小姐神色虔诚,白止也没多嘴乱问,便向她打听是否有个叫琢玉的大夫,朱小姐点了点头,目露哀伤地说:“他第一个便被妖怪抓起来了,是生是死,关在哪里,我也不清楚。”
朱小姐想了想,忽然啊了一下,她从袖子中掏出一团雪白,对白止道:“这貂儿是琢玉大夫饲养的,一直跟在他身边,那天它窜进我的房间到处觅食,它既然在这儿,想必他也在这里。”
这身形长瘦,皮毛雪白的雪貂像是能听懂他们说话一般,刚落地便朝外跑去,见白止等人不跟上,还立在原地朝她们叫了两下。
三人穿过枝繁叶茂的庭院,重新回到大门处,朝着与来路相反的方向前行,这一路上都是妖怪尸体,那断臂残肢吓得朱小姐魂不附体,牙关紧咬,死死拽着商阙不敢松手,白止走在最前,余光瞧见她一个劲地往商阙怀中窜,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又看商阙,他表情平静,由得朱小姐拉着衣袖。
她突然觉得,她是不是在他面前表现的太强悍了点?不管面对什么妖怪都是一剑,这样反而会显得他很废。
男人是不是更喜欢清纯可人,弱柳扶风,能依靠自己的女子?比如这位朱小姐这样的,或者白天那位小妻子?
她觉得自己不该郁闷,毕竟这位朱小姐是凡人,是弱女子,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她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害怕也是难免,只是这时候恰好师父在她身边而已,这就像溺水的人会不自主地抓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根救命稻草一般自然,可她转念又想,男女有别,她为什么不抓自己,反而抓个男人呢?
难道她也看脸?
罢了,既然没有答案,她也懒得计较。雪貂指引她们来到一处被封死的石井旁边,它绕着石井转了一圈,跳上井盖后前爪做了个扒拉的动作,急促地叫唤了一下,像是示意他们人就在井下。
这石板大约有两拳厚,看起来沉重无比,只怕要四个成年男子抬着四角才能挪动,朱小姐担忧道:“还是多找几个人来一起搬——”
她最后一个搬字有些变了调,极度震惊的瞳孔中倒映出白止单手抬起石板的清瘦身影。
这大概是是朱小姐这个身软体弱易推倒的大家闺秀第一次见到力气这么大的女人。
好强!
朱小姐满脸震惊地望向身边的商阙,却见他还是那副平静到无所谓的表情。
“再等,我怕他被活活憋死!”白止随手一丢,石板砸落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她满不在意地拍拍手,一脚踩在边缘,道:“有——”
头顶明月照入井中,瞬间将黑暗的井底点亮,映出一地清光,白止贼头贼脑地伸出脑袋,井中人也循声同时朝她望来——
这人安静地坐在一地清光之中,身上的白色道袍在月色下绽出如雪莲一般的莹白光芒,而他的眉眼也如花一般秀雅动人,犹如冰雪凝结的玉人一般。他看起来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可眼神中却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沉稳沧桑。
霎时间白止想说的话尽数丢到了九霄云外,毕竟谁突然见到一个水灵灵的美貌少年,还被这少年以认真专注的目光注视着,都会局促不安。她忽然有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奇怪感觉,生怕一出声,便会破坏这幅恍若幻梦一般的场景。
白止注意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和虚弱的呼吸声,这少年想来已经这漆黑无光的洞底关了有些日子,可看他的神色却并不畏惧惊慌,反而相当的平和自在。似乎不论是被关在这漆黑的井底慢慢死去,还是面对这忽然出现的生的希望,与他而言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