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从噩梦中醒来后睁开眼所见到的只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起先她还以为老头把窗户都关严实了,不然即便天黑,也该有月光才对,周围安静的毛骨悚然,她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依旧无人回应,空气中只能听见她自己如同鸭子般呕哑难听的声音,一声一声,继而消失。
怎么会有回声?!
阿福意识不对,手在身上摸索半天,总算从腰带掏出两张被压的皱皱巴巴的黄符,她灵力低微,只能使用那些最简单的小法术,譬如点个火之类的。指尖火光一瞬将她所处之地照亮,这是间空荡荡的屋子,四周无窗,类似于农户储存食物的粮仓。见不远处石壁上有半截烛台,她忙在符纸火焰熄灭前点亮灯火。
她脑海中没来由想起白天那药铺老板说的妖怪杀人,寒气幽幽地顺着脊背往上窜,这,这妖怪不会恰好就潜藏在城中,设计调白姐姐出城,转头把他们都杀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妖怪把她转移到这里,那老头呢?老头难道被妖怪吃了?
阿福咬了咬舌头,让自己清醒冷静下来,这房间周遭都以青石垒砌而成,坚硬无比,别说开了,在这里面说话声音都传不出去,唯一的一扇门则是以精铁浇筑铸成,她在冰冷的生铁上摸索了半天,忽地长长叹出口气来。
有锁就好,有锁她就能开门。
阿福第一次感觉老头教她那些偷鸡摸狗的东西也不全是没用的,譬如这种场景,会撬锁就是件保命的本领。她摘下头顶那根银钗,捅入锁眼中拨弄起来,侧耳听声,这锁的结构简单几乎古朴,完全不能和那些大户人家的相提并论,于她而言毫无难度,不一会,咔嚓一声,大门打开。
一股寒气顺着缝隙灌入,冷得她打个激灵。
外面的甬道朝前后两端延伸,不论哪一边,前方望去只有一团黑暗,石壁上的黯淡油灯如黑夜中的萤虫,什么都照不清,阿福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地下,不然这里怎么一扇窗户也没有,半点不见天光。
她有点想哭。
可哭也无用,她只能忍着眼泪朝前走,心底默念着东君保佑。
“......小美人,去哪儿呢?”声音忽然幽幽响起,阿福只觉全身血液瞬间凝住,她僵硬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黑衣女子,正微笑着注视自己。
说是注视,黑衣女子的眼神却甚为呆滞,犹如鱼目,油灯昏暗的光映在她那张苍白到毫无人色的美丽脸庞上,变得分外诡异妖媚,带着森森鬼气。
阿福警铃大作,妖精!
“你可不能乱跑,这里很危险的,万一伤了你的眼,我岂不是白忙活?”
“你,你抓我,是为了我的眼珠?”阿福全身都在打颤,她感觉自己快站不稳了。
“对呀。”女人哀婉叹息,“你那好姐姐弄瞎了我的眼,还杀了我的哥哥,那我只好杀了她妹妹,用你的眼睛来换我的眼睛。”
“我不是她妹妹——”阿福害怕道:“我俩只是萍水相逢......”
“无所谓。”黑衣女人缓步朝她走来,“你的眼睛与常人不一样,对吧?这是神赐的双眼,辨阴阳,看福祸,妙啊,真是再妙不过了。”
即便双眼无神,阿福还是能从蛇妖的语气中感受到她自己眼珠的渴求,眼见那尖利的指甲即将触上面庞,她陡然不知从何处生来一股巨大力量,一掌拍开蛇妖手臂,将最后一张火符打了出去,边骂边跑:“去你奶奶的!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找害你的人去啊!!”
刚跑没两步她便迎面撞上一人,差点没被这人身上的臭气熏晕,回过神才发现原来不是人,而是一具死尸。
阿福尖叫出声,下一秒尖叫便戛然而止。这具死尸面无表情地扼住了她的脖子,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蛇妖捂着手臂,冷笑看着那具死尸提着人朝自己走来。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突然出现,以同样的姿势扼住了死尸,只听几声利落干脆的咔嚓声,死尸周身关节同时被人扭断,倒在一旁再也不能行动,阿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火焰如游龙窜出,直朝蛇妖袭去。
蛇妖一声尖叫:“三昧真火!”
黑暗中,一只有力的手抓住阿福的后衣领,她就像个破布袋一样被拖走了。
黑暗的甬道中只能听见男人急促虚弱的喘气声,被人拖了一段距离后,这人像是再也拖不动了般停下脚步,他单手撑在墙壁上,竭力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那喘息声让阿福以为他要把肺喘出来。
借着黑暗中朦胧一点光,她能看见这人削瘦的身形。
“你,你没事吧?”阿福忙从地上爬起,她摘下墙壁油灯,试着扶住这人。
微弱的光芒照亮他微湿的眉宇与眼睫下那双极黑的眼眸,商阙整张脸已经被冷汗湿透,剧烈的心跳和胸腔随着呼吸发作的钝痛在警告他,不能再动用灵力。
“你走不动了是不是?我背你!”阿福道:“你给我指路就行。”
“不必。”商阙推开她的手,冷漠的视线望向她身后,“她已经追上来了。”
阿福触电般扭过头,只见蛇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前路尽头,她脸上还带着鲜红的烫伤,那是被三昧真火灼伤后留下的痕迹。
“你们两个这么不听话,我该怎么罚你们才好呢?”蛇妖笑道,先指着商阙道:“你的魂魄——”
复又指向阿福:“你的眼睛。”
指尖缓缓一勾,有另一个人影在另一侧浮现,阿福循声望去,正是朱小姐。见到她们时,朱小姐无动于衷,表情呆滞,显然已经被妖物所控。
蛇妖抚着自己脸上的伤口:“还好多抓了一个,正好给我换皮!”
商阙盯着蛇妖那双鱼目:“我就奇怪,先前那条蛇妖身上怎么就只有一道伤口,你们果然是两个人。那天你是故意引诱我们去那里的,就为了用他做你的替死鬼。”
“好聪明啊,可惜,你徒弟怎么没继承你这师父的聪明劲儿?她要是杀慢一点,我就露馅了,”蛇妖笑道:“我伤了眼后便一直潜藏在这地下,等了这几天,可算给我找到机会了。你徒弟我对付不了,可对付你,却是绰绰有余!”
言罢,她从衣袖中掏出一枚铃铛,三声铃响,顿时,无数死尸从黑暗中浮现。
“这位,这位公子,前辈.....我们怎么办啊!”阿福急道。
“这里死尸都被我废了,”商阙冷冷道:“现在是幻觉!”
“是幻觉,可幻觉,也能杀人!”蛇妖眉眼一笑。
商阙一侧头,恰好避过了尖利的银簪,他直接扭脱了阿福的手腕,一掌切向她后颈。身后响起朱小姐凄厉的尖叫,他眉头一皱,下一秒,阿福整个人被当作面盾牌般推出,这两个姑娘同时撞到石壁上,相拥着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