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激愤的人群将白止包围，七嘴八舌地叱骂、质问、发泄怒气，那只糖葫芦被无数脚印践踏，已经看不出样子，火红的果肉印在地面上，就像血一样。

有人拉扯她的手臂，有人揪住她的衣领，还有人扯着她的衣摆，迎春哭得撕心裂肺：“救救我阿娘，救救我阿娘啊——”

四面八方都是一张一合的嘴巴，白止脑袋里就像有一根筋在抽动着，剧痛模糊了她的意识，这一张张或狂怒或悲愤或厌弃的脸，在她眼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很多年之前，另一张声嘶力竭、狰狞痛苦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云杳这副样子，也是最后一次，这位自小被众星捧月般照顾，一直以来在她面前高傲倔强的师姐，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简直卑微到了尘埃里。那时候云杳在无情殿内揪着她，十指嵌入她的血肉，一遍遍发了疯般地质问：“你为什么要下手？你怎么能下手？！”

白止回答不了，她没办法像云杳一般为了师尊的死而嚎啕大哭，甚至都感觉不到疼痛，就像被掏空所有柔软血肉的木偶。

“他必须死。”

这平淡冷漠的四个字刺得云杳打了个哆嗦，错愕抬起的眼眸中，不知不觉已经溢满了仇恨，无情殿内的众位神仙也是心头一寒。最后，白帝出鞘挡下了云杳的孤霜，云杳盯着这把师尊的白帝剑，像是被抽干了魂魄般木然，她俩彼此注视的双眼中，都是对方呆滞茫然的表情。

那是白止第一次动摇，她心底陡然浮现一个念头，为什么是自己？

终究，师尊还是偏爱云杳一点，白止难得地产生了怨恨的念头，弑师要丢弃的东西太多，要背负的东西太重，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云杳来承担这一切。

那她呢？同样是徒弟，她难道就不够好，不值得被偏爱被包容被保护么？

贪嗔痴生生不息，爱欲恨如影随形，在意识到这瞬间自己对白珩与云杳的怨恨之后，白止主动抹去了这段记忆。

无情于她而言，其实也是一个逃避痛苦的好办法，不曾拿起，也就不会受放下的痛苦。

愤怒的群众把白止用绳子捆了起来，压到了火堆面前，有人说直接将她杀死，一了百了，有人则要她受烈火焚烧，清洗罪孽，有人则提议要请示上天，如何处置这个妖孽。

这一派乱七八糟的议论争执中，骂她辱她恶她贱她，却独独没人为她说上一句话。即便白止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一旦纠结于无解的难题必定会令心魔重来，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反问自己，难道自己这么多年来毫无可取之处，做的都是错么？

如果她当时做的再好一点，早一点发现师尊被魔气侵蚀，早一点意识云杳被魔族抓走，早一点发现雪羽在骗她，甚至那天留容渊下来，发现白栀的心思......这些人，是不是都不会离开她？

是不是？

是不是？！

是不是！！

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模糊了她的视线，是迎春阿娘的血，是小黑的血，是白栀的血，是容渊的血......云杳、雪羽、雪琼、师尊，白止一遍遍默念冷静，可那些回忆那些不甘却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简直要破体而出。

恍惚瞥见左手心有什么在亮着光，白止张开手掌，一个字在掌心浮现——

“好。”

霎时，她只觉得眼眶酸胀，心底的怀疑与挣扎渐渐褪去，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听到过认可的话了。

有人挡住了她面前的火光，这个“好”便在昏暗中幽幽亮着金光，雪衣少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手中这个字，轻声道：“你入魔了。”

争执吵闹、哭泣辱骂的声音已经消失，怀黍城此刻变作了一座空荡荡的孤城，此时此地，唯有他们主客两人。

熊熊燃烧的火光笼罩在他们二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两人交融扭曲的背影，其中一个周身被丝丝缕缕如雾霭般的魔气环绕着，远远望去好似怪物一般。

白止收拢手掌，缓缓抬头，她方才被人用锄头打了一下，半边脸已经被血染红，额间淡红色的魔纹被血浸染一片模糊，她对面前这个貌若仙姝，却魔气冲天的少年道：“让我入魔，不正是你设局的目的么？”

亲眼见到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他打上罪仙印记，放逐凡间的西君如今沦落成这副狼狈模样，他觉得自己应该痛快，开心，甚至大声嘲笑的，可那些羞辱的话在唇齿间打了几个圈，却化作了自嘲的冷笑：“其实成魔没什么不好，做人太苦，做神太累。”

“那你呢，雪羽，”白止眼神平静：“堕魔之后的这些年，你过得快活么？比在白帝城快活么？”

雪羽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冷冷道：“......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雪琼虽然在我身边的时间比你久，却不如你心细。只有你能把玉树花泡的那么好，也只有你知道，我最爱喝这种茶。”白止道：“那时候看见这杯茶，我就想起你的样子了。”

雪羽讽刺道：“那我还得感谢那杯茶，能让您记得我这个卑贱的罪仙。更该感谢你，在这里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自愿入局，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表演，好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