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那些画面纷至沓来——

浑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穿行在路上，他痛苦地向路人伸手求助，可赶路的人都行色匆匆、避之不及，宛若少年是从地狱中爬出的邪祟与怪物。

雪羽爬到河边，借着如镜的水面，他看清了自己被雷火之刑彻底毁去的面容，陡然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再也不是什么雪羽上仙，再也回不去的白帝城，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朝被打回原形，重新变回了那个弱小的自己。

以前是像礼物一样被送来送去，如今是像垃圾一般被人轻贱厌弃。

雪羽就这么东躲西藏，因为脸上和身上的伤痕，他到处受人排挤嫌弃，凡人忌惮他的面容，妖魔贪婪他体内的仙元。他小的时候虽然被人卖来卖去，却也没这般流浪过，后来长年呆在白帝城，更是不知道这世上的险恶与算计，他吃了不少苦，更是数次落入妖魔之手，侥幸脱困。

直到他来到这座已经荒废的城。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刚从妖魔手中脱险，失血过多昏倒在路边。他被结队夜间狩猎的遗民发现，带回了地下城。这些遗民受诅咒，一旦被阳光罩住，便会浑身剧痛，如同刀割一般，他们只能白天躲在地下城，男人们夜间结队去山上捕猎，获取食物。

雪羽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这群人是妖魔设下的圈套，他发狂一般冲出了这阴森潮湿的地下城，还打伤了其中几名照顾他的人。

可他跑出去没多久，又因伤势昏倒，再度醒来，自己又回到了地下城。

他如被困的野兽一般警惕地盯着这些面黄肌瘦，看起比他还可怜瘦弱的凡人，而这群饱受诅咒之苦的遗民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质问雪羽之前打伤了他们的同伴，便默默离开了。

只是给他放了一碗干净的水，还有一叠烤好的兽肉，也没有关上门，似乎是让他可以自行离去。

这一次，雪羽没吃任何东西，他呆了一天一夜，待缓过来便离开了。

走在那条昏暗的甬道里时，他瞧见了许多双眼睛，有好奇，有疑惑，有关切......独独没有恶意。

雪羽见状，也对这群躲在这暗不见天日，如同牢笼一般的凡人感到好奇，但好奇归好奇，他没有救人的念头，也不觉得自己有帮他们的能力。

在踏上通往上方的石阶时，他忽然听见远处爆发一阵凄厉的惨叫声，这声音不止一人发出，听起来痛苦不已，如同此刻里面正在发生一场惨烈的屠杀一般，他几乎再也提不起脚步，迈上最后一级台阶。

那群秋叶村村民被魔气侵染时，也会发出如此痛苦的惨叫。

这声音，他几乎夜夜噩梦。

雪羽下意识转身往回奔，似乎只要跑的在快一些，就能救下那些曾跪在他面前喜极而泣的村民。

这一次，他不躲也不逃，雪羽留了下来，或许是为了赎罪，或许是为了报恩，他将这些人体内的诅咒尽数吸纳到自己体内，换他们能重见天日，自此这座地下城吞噬了他之后的全部岁月，他再也不能见到阳光，甚至虚弱地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

遗民们终于不用躲避阳光，他们简单修葺了城中能住的房屋，开始逐步向上迁徙，他们用石头雕刻神像祭拜，视永远被困在地底的罪仙雪羽如再生父母。

他就坐在地底祭坛之中，一边忍受痛苦，一边聆听他们虔诚的声音。

但遗民们能够白天行动，不代表他们的诅咒完全被转移干净了，他们依旧活不过五十，依旧在死前会受到极大的折磨。

面对这个问题，雪羽只道：“我来。”

对于那些备受折磨的人，他会亲自出手，杀死这些人。

这是他最后能让他们解脱的方法。

这种日子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百姓们忽然扛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进入祭坛，求雪羽救他。

这男人虽然身着布衣，可一看便是有修为的修士，修士之间常有杀人夺宝，彼此仇杀的事。雪羽本不想多耗费法力惹麻烦，可在看见他乾坤袋中逍遥宗的弟子玉牌，他又换了主意，逍遥宗是药宗，而他们这里正好缺一个懂医术的人。

他唤醒了这个人，并开出了条件，想活下去的代价就是受他挟制，留在这里三十年，为这里的百姓传授医道，治病救人。

听了他的话，这人瞥了眼这群傻愣愣救下自己的百姓，“行。”

从这天开始，琢玉便留在了这座荒城。他于药理之术钻研颇精湛，那些头痛脑热更是不在话下，后来更是研制了能压制那些五十岁前病发痛苦的药物，雪羽诧异于他的天赋，更诧异于他一个逍遥宗的弟子，怎么会来到这种偏僻荒凉的苦穷之地，对此，琢玉只冷冷道：“人多，麻烦。这里人少，清静。”

后来，他终于发现这群人活不过五十岁的秘密——一种由怨念所化的蛊，这蛊深藏血脉之中，母子相传，代代不灭，等同于另一种诅咒。

“若是有哪位神仙大能，愿意以法力净化这道怨念，这群人就与常人无异了。”琢玉对他道：“你不是在九重天呆过么，有没有熟悉的神仙能帮忙？”

那时雪羽痛得意识恍惚，陷入幻觉之中，他还以为自己在白帝城无情殿，口中翻来覆去，只念着一个人的名字：“君上.....”

能被他称为君上的只有一个人，琢玉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摸出丹药给他服下，喃喃道：“也是，你都被你的君上赶到这种鬼地方，怎么还会有人来帮你，帮他们呢？”

“神仙也好，三宗也罢......都是一群......毫无人性的禽兽！”

神迟迟不来，而魔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