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屋外磅礴的雨幕将这座小院的一切景象模糊成拼接的色块,视野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这外面并没有‘白止’口中所说什么危险的存在,除了这场瓢泼的大雨。
商阙漫不经心地想到,白止还是凡人的时候,曾经非常讨厌下雨。
因为下雨会影响她出门赚钱。
收起这些杂乱的思绪,商阙微微蹙眉,如今锁链已解大门已开,可幻境并没有结束。他看向身后衣着朴素的少女,依旧是带笑的表情,只是笑容黯淡悲伤。
就在商阙收回目光,看向屋外时,忽地僵在了原地。
雨幕尽头矗立着几个黑色的人影,他们的面容被大雨模糊,看不清容貌表情,可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却顺着风袭了过来,灰暗天空忽然白光一闪,雷电轰隆声中,冷风卷起了黑影们的衣袂。
霎那间,商阙看清了这群人腰间银色的令牌。
神霄府的令牌。
“很好。”天穹尽头传来男人威严沉稳的嗓音,这声音来自云端,又来自大地,无处不在,无所不有,“拿下她!”
听见天帝声音的一瞬,商阙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下一秒,静静站立在大雨中的那群黑影动了,他们冲了过来,与商阙擦肩而过。
他们要拿的是站在他背后的人。
商阙下意识想阻止,可刚一动,便觉得云端有人正看着他,那目光威严漠然,其中的压力硬生生将他定在原地。
即便竭力保持面无表情,心底那股寒意却在不自觉蔓延。
真是可笑,商阙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臂,内心涌起强烈的讽刺感。如同宠物听见主人的便会下意识摇头晃脑直奔而来,他听见天帝的声音,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畏惧。
天帝花了千年的时间教导他,历练他,将他从孱弱爱哭的少年磨砺成战无不胜的神君,同时,也摧毁他,碾碎他,将一只曾经自由翱翔的凤凰驯化成笼中的雀鸟。
笼中之雀,漂亮、高贵,还有服从。
服从天帝的命令,服从天帝的地位,服从天帝的所有。
商阙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抬头,独独不能直视他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也不敢看白止的眼睛。
商阙害怕,当他对上那双眼睛时,幻境会变成现实。
白止被压着跪倒在商阙面前,冰冷的雨水顷刻将她全身浇湿,她并没有看商阙,反而抬着头直视天空,像是在与灰暗云层背后的那双眼睛对视。
“商阙,此次替天界捉住罪人,你功不可没——”云层背后的人还在继续,声音中带着细微的喜悦与得意,然而他每说一个字,商阙的心便往深渊中沉了一点,他想反驳,想反抗,可力气却在一点点被抽离。
天帝对白止道:“白止,你可知罪?”
白止大声道:“我没有罪!”
她清亮的嗓音如同破晓的日光,有一瞬拉出了商阙沉溺在情绪中的意识,他茫然回望,只见凄凄风雨中,她眼眸清亮犹如暗夜中的一点寒星。
漆黑的鬓发黏在白止苍白的脸颊上,她看向商阙的眼神宁静从容,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坦然,里面并没有商阙害怕看见的责怪或怨恨,相反,她看向他的目光中依旧含着浅淡的笑意。
她张了张唇,无声对商阙道:“我说了,外面很危险吧。”
“执迷不悟,无药可救!”天帝的含怒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云端,狂风怒嚎,雨声咆哮,乌云中闪过血红色的电光,如同即将降下神罚,“该杀!该杀!该杀!”
风雷呼啸,大地震颤,天子一怒尚且伏尸百万,对于这位天界主宰而言,他的愤怒带着灭世般的威力,空气中无形的压力如海浪一般一重高过一重,压得所有人不能呼吸,甚至无法抬头直视那如高山般不可动摇的天穹。
白止被身后的人按住了后脑,压在了泥水地上,有人拔剑,剑尖对准了她的脊背。
这是神霄府用来拷问重犯常用的手段,一节一节斩断脊骨,剔骨抽髓,几乎没有人能抗住这等酷烈的刑罚。
而脊骨一旦被毁,不死也废。
泥水沾在白止被寒风吹得青白的面颊上,这张脸愈发透明,只有浅淡的眼瞳闪着幽幽的光芒,唇角带着翘起的弧度。
这人,死到临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就在剑尖下斩的瞬间,白光一闪,孤光箭撕裂空气,发出爆裂疾鸣,像是雏鸟奋力挣破困住它的蛋壳,向整个世界发出一声自由的清啼。
*
白止重重摔倒在地上,骨骼发出脆裂的异响,霎那间视野全黑,周遭俱静,她只能感受到体内排山倒海,暴虐反噬的灵流,和胸膛彻底失控的心跳。
这一瞬,她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白止剧烈咳嗽起来,每咳嗽一下,都有血沫从她口鼻中喷涌出,鲜血顷刻沾染了她整张脸颊,看起来狼狈至极。
这最后一剑,胜负已分。
绝望顷刻降临,所有人僵坐在原地,方才那一剑的威力他们看得清楚,谁能挡得住?谁又能逃的掉?问天剑携着风雷再度劈下,就在众人不忍地侧过脸,想回避这血腥的画面时,一个白色的影子冲了出来,抱住了白止——
“住手!!!”
“轰!”
风夷这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见白止即将死于问天剑下,急忙出声制止,令她惊讶的是,危急关头,居然还有人能豁出性命,像她一般挡在白止身前。
血肉之躯自然无法硬扛剑锋,关键时刻,还是白帝剑护住了三个人。
好在这一击不成,萧期也没有再动手的意思,风夷扶起白止,看向对面的俊美少年,只觉他面容似曾相识。
她道:“你是明家的人,那清微仙君与你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