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夷这才意识到雷劫已然结束,“你、你放弃了——”
阳光正从头顶缝隙倾斜流淌,恰好笼罩在他身上,眉心深深的纹路下,眼神深沉平和。他掌心那团纯白荧荧发亮,光芒明灭。
萧期道:“这长明灯是我盈黍国建国时流传下来的神物,历代都与问天剑一起被供奉在太庙中,供国民祭拜,而这灯芯中凝结的凡人信仰等同神力,能够帮她修复心脉,重塑根骨——”
见风夷迟疑,萧期转而看向商阙:“但人死灯灭,必须在我消散之前,快点。”
商阙果断取过那团光芒,金红色的火焰护住了这团皎洁的白光,没有半点迟疑,他将这团星光按上了白止的胸膛。
像是被人从噩梦中叫醒,白止猛吸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商阙附耳贴上她的心口,随着大口大口的喘息,近乎寂静的胸口终于响起咚咚的脉动,这声音逐渐变得强健有力。
商阙闭了闭眼,心底压下那股狂乱如火的情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商阙紧贴白止柔软的胸膛,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任由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脸颊,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温热的湿意彻底将白止从混乱中拉了回来,她低下头,只看见他漆黑的发顶,和随着肩头起伏的发丝。
白止盯着他,一时有些茫然于自己是谁,这个低低哭泣的人又是谁?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上他的额头,摸索着他的眉眼,像是确认,沙哑的嗓音中带着疑惑和不可置信:“……商阙?”
看着他,白止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能有人为你哭,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至少它证明这世上还有个人在乎你的存在,至少你不是孤身一人。
从未有过的酸涩填满了她的心脏,白止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片刻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余光注意到另一人悲哀纠结的视线,白止侧目,只见子衿远远站在一边,她的表情平静肃穆,像是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可眼眶中却已经溢满了泪水,在她身边,念念正低头舔舐着自己后腿的伤口,显然对这一切都毫无察觉。
而风夷低着头,无话可说。她旁边的灵犀眸光黯淡,在白止对上他眼神的刹那,他像是被体内某种压抑许久的念头点燃,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她。
片刻后,白止听见他似乎低低喊了一个字,而后肩膀处传来湿润的水意。
大概是同时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抱着哭泣的场景太过滑稽,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白止终于看向那个脸色暗黄,两鬓斑白的男人,他唇边还残余一点浅淡的笑,她动了动唇,声音中带着鼻音:“为什么?”
“你之前不也没下死手,反而还救了我么?”萧期神色疲惫,语气却很轻松地将这句话还给了白止:“彼此,彼此。”
白止有点克制不住胸膛里的那股酸涩,她觉得自己确实是越活越回去了,若是以前的她得到这份陌生的善意,大概会平淡地接受,最多说一句谢谢,因为在她眼里生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萧期即便现在死了,想必来年就他会以另一个人的面貌重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新的人生,新的旅程。
可她为什么有点悲伤、惋惜、烦恼,不想看他的眼睛?
愧疚,没错,她感到愧疚。
凭什么是她?为什么是她?白止有些烦闷地想,她最讨厌欠债了,而人情债最难还了。
“别用这种恶心的目光看我,”萧期眉头紧皱,他非常反感白止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表情,在他心里,她的性格就该和她的剑意一般刚强锐利、绝不低头,此刻这个传闻中无情无欲的神君的神情却像个软弱的孩子。
话出他又觉得有些对方是女子,有些不妥,补充了一句:“善恶有报,这是你命不该绝。”
“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么?”白止苦笑道:“你这倒是让我有些难办了,我从不欠人情。”
萧期想了想,忽然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将问天剑横放于膝上,跟着朝子衿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待子衿抱着体型缩小的念念坐下,他对白止道:“在我消散之前,讲讲你的故事吧,其实我对你一直很好奇,甚至怀疑过你是否存在。”
白止也学着他的样子,借力盘腿坐起,她道:“好啊。”
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要主动讲述自己的过去,她有点紧张和羞涩,她清了清嗓子:“从哪里开始讲呢,许久之前的事情我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我当时是被我师姐云杳,也就是现任的西君,捡回的白帝城。如果没有她,想必我早就轮回投胎上百次了。”
“救命之恩,”萧期神色认真:“你与她,想必感情很深吧。”
“但说我俩感情很好,那就是谎话了。毕竟原本西君的位置本该先传给她的,却被我横插一脚,放到任何一个优秀骄傲的人身上,都不能轻易接受。”白止顿了顿,“不过,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怪她。”
听见这句回答,商阙心里微微一动。
“后来呢?”萧期又问:“白帝城接纳了你么?”
“没有那么容易,毕竟是神域,怎么会轻易接受我这个凡人呢。”白止陷入回忆:“但我很想留下来,因为我父亲死了,朋友也死了,我没有家,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该去哪里,云杳是唯一一个对我展示了善意的人,不留在白帝城我还能去哪里呢?”
朋友,听见白止提及这两个字,商阙缓缓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