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序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文件夹被夜风吹得发凉，久到远处那片城市的灯火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楼下那棵老梅树的影子从院子这头移到了那头。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回到房间的，只知道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帘缝里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天花板上，银白色的一片，安安静静的。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在身上，凉丝丝的。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沈青禾的声音——“她没经验，没人脉，连大学都还没毕业。”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月光还在，一动不动的。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本来是有信心的。从小父亲教她的那些东西，那些人情冷暖、金钱算计，她以为自己早就懂了。那些在万华白板上写下的方案，那些被沈父夸过的见解，她以为自己是有把握的。可是昨天晚上，听见沈青禾那些话的时候，她还是难过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不好，而是因为——沈青禾不相信她能做好。如果换成孙佳妍呢？如果今天坐在那里的是孙佳妍，沈青禾会怎么说？会说“她没经验，她承受不了”吗？还是会说“我相信她”，会站在她那边，支持她去做任何事？佳禾贸易，佳禾。取的是沈青禾的“禾”和孙佳妍的“佳”。那是她们一起创立的，从名字开始就是两个人的。而她呢？她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担心、被怕承受不住失败的孩子。不是能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能被无条件相信的人。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头有点沉，眼睛涩涩的。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看了一会儿，把毛巾挂回去，下楼。

王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下来，笑着说：“时序小姐起来了？早饭在桌上，夫人说休息日让你多睡一会儿，让我别吵你。”季时序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粥还温着，小菜也摆好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又放下。“沈叔呢？”她问。

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沈董一早就去池塘那边了，说今天天气好，去钓鱼。”

季时序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王妈在后面喊：“不吃了？”她摆摆手，没回头。

池塘在老宅后面，穿过一片竹林，走几分钟就到。是沈父退休后让人挖的，不大，养了些锦鲤和鲫鱼，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岸边种了一圈鸢尾，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只剩绿油油的叶子。沈父坐在池塘边的折叠椅上，旁边支着一把大伞，鱼竿架在竿架上，浮漂安安静静地立在水面上。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起来了？”

季时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沈叔。”

沈父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浮漂。“没睡好？”

季时序没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那个浮漂，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发酸。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沈叔，我想试试。”

沈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浮漂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他转过头，看着季时序。阳光照在她脸上，眼下还有没褪去的青色，脸色不太好，但眼睛是亮的。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想了一夜，也没有问她是不是担心做不好，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他把鱼竿提起来，收了线，“那你就去试试。”

季时序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鱼竿收好，把鱼篓里的几条鱼倒回池塘里，鱼尾在水面上甩了一下，沉下去了。“做不做得好的，试过才知道。”沈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她，“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