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没有多问。“好的，沈总。我马上安排。”
这两年，沈青禾买了很多车。不是喜欢车，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填补那些空着的时间。有时候路过一家4S店，看见一辆车，觉得季时序会喜欢，就买了。有时候在网上看见新款发布，想着季时序开这辆车应该很好看，就订了。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路过，只是看见，只是想起，就买了。买了也不开，就停在老宅的车库里，停在市区房子的车库里，一辆一辆地停着，像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执念。
老宅的车库里，那辆黑色的RS7还停在那里，是季时序开过的那辆。纳多灰的车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她一次都没有开过，只是偶尔会去车库里坐一会儿，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闭上眼睛。旁边还停着那辆A7，是季时序以前开的那辆，她也没动过。后来她又买了别的——一辆白色的，一辆深蓝色的，一辆银灰色的。她记不清具体有多少辆了，只知道车库里停不下了，又往市区房子的车库里停。
何夕派了车队去运。老宅那边先动，市区房子那边后动。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地开进小区，一辆一辆地停进沈青禾别墅的车库里。车库不够大，又征用了旁边那栋还没入住的别墅的车库。安保人员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车都安排好。
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进来。那辆RS7在最前面，纳多灰的车漆在阳光下很亮。她看着那辆车，想起季时序第一次开它的样子——握着方向盘，嘴角弯着，说“喜欢”。后面跟着那辆A7，是季时序以前开的那辆。她一直留着，没有卖，也没有让别人开过。再后面是那辆白色的，是她有一次在街上看见的，觉得季时序穿白衬衫开这辆车应该很好看，就买了。深蓝色的那辆是她出差时在另一个城市看见的，银灰色的是在网上看见的，还有几辆她连型号都快记不清了，但每一辆都有理由，每一辆都和她有关。
何夕站在门口，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停好，走到沈青禾旁边。“沈总，都安排好了。老宅和市区房子那边还有几辆，车库实在停不下了，您看——”
沈青禾没有回头。“先放着。”
何夕应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下午，阳光很好。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季时序的院子。季时序在晒太阳，坐在那把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沈青禾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翻书页的手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的弧度。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车库的方向。那辆RS7停在最外面，从她的窗户能看见车头的一角。她忽然想，如果季时序知道她买了这么多车，会说什么？大概会笑她，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沈总，你这是开车展呢”。沈青禾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自己也觉察不到。然后她又想，季时序会不会开这些车？会不会有一辆是她喜欢的？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RS7，看了很久。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到季时序的对话框。上面还是几个月前她发的“等我”。季时序没有回。她打了一行字——“你那辆RS7还在，我给你送过去？”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字——“我买了一辆新车，你要不要试试？”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看着那道线，忽然想，明天要不要把那辆RS7开到季时序门口？就停在路边，让她看见。她想了想，又觉得太刻意了。她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着。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何夕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把那辆RS7洗一下，停在门口。”发完，又觉得不对，想撤回，何夕已经回了。“好的，沈总。”沈青禾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想让季时序知道——那些车，那辆RS7，还有她自己，都还在。
第二天一早，那辆RS7被洗得干干净净，停在沈青禾别墅门口。纳多灰的车漆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和季时序第一次开它的时候一样。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对面的院子。季时序还没有出来，院子里的藤椅空着，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她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快十点的时候，对面的门开了。季时序披着一件薄外套走出来，在藤椅上坐下来。她看见了那辆车。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看了几秒。沈青禾站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季时序收回目光，低下头，拿起旁边的书。
沈青禾的心沉了一下。她没有过来，没有多看一眼，什么都没有。沈青禾站在窗帘后面，看着季时序低头看书的样子，看了很久。那辆车就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开过。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何夕发了一条消息。“把车开回去吧。”何夕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那辆RS7被开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季时序还在看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翻了一页，嘴角微微弯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禾站在窗前，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那辆车开走是对的。它不属于这里。她也不属于这里。至少现在还不属于。她站在那里，看着季时序翻了一页又一页的书，看着她把毯子往腿上拉了拉，看着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去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桌面上有一份文件，是季时序让司遥送来的安实科技股份转让协议。她一直没有签，放在那里，每天打开电脑都能看见。她看了一眼，把文件关了。她不会签的。她不会要季时序的东西。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
窗外，阳光正好。那辆RS7已经开走了，车位空着，安安静静的。沈青禾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季时序坐在藤椅上翻书的样子，想起她看见那辆车时目光停了一下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继续看书的样子。她不知道季时序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辆车她放了两年，一次都没有动过。现在它又回到了老宅的车库里，安安静静的，像从来没有被开出来过。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