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晚上,季时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在身上,凉丝丝的。她以为是山里的夜太冷,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蜷起身体。可是冷意并没有退,反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一层一层地,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的血管里。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手是凉的,额头是烫的,像是两个世界。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在转,灯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头重得像是要掉下来,她扶住床头,稳了一会儿。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拿起来,翻到沈青禾的号码,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时序?”沈青禾的声音清醒得很,像是根本没有睡。
季时序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哑。“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没事。”季时序说。“你过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头疼开始了,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是突然劈下来的,像是有人拿钝刀从太阳穴往里剜。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手指攥着被子,攥得指节泛白。
门被推开了。沈青禾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上只穿了一双拖鞋,跑进来的。她看见季时序靠在床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没有血色,手攥着被子,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冲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沈青禾的声音在抖。“我去叫赵医生——”
“别。”季时序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坚定。“不要惊动她们。”
沈青禾看着她。“你都烧成这样了——”
“应该是那颗子弹的后遗症。”季时序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赵行芷说过,可能会有反复。我不想麻烦她们。你帮我倒杯水就行。”
沈青禾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扶着季时序的头,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季时序喝了两口,又靠回去了。沈青禾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季时序还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也止不住的抖。沈青禾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的,指尖白的,和以前一样。她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熬一熬就好了。”季时序的声音很轻。“如果到明早还没退,再告诉她们。”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看着她。季时序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呼吸又急又浅。头疼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但沈青禾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皮肤,烫的。
“时序。”沈青禾的声音很轻。
季时序睁开眼,看着她。
“我在。”沈青禾说。“我陪着你。”
季时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脆弱,还有一点她藏了很久的、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沈青禾。”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沈青禾愣了一下。
季时序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红,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我这样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头疼,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考虑考虑。”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额头的汗,看着她紧紧攥着被子的手,看着她明明疼得要命还故作轻松的样子。她伸出手,把季时序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的,指尖白的,和以前一样。
“季时序。”她的声音很稳。“你听好了。”
季时序看着她。
“我考虑过了。”沈青禾说。“两年前就考虑过了。”她把季时序的手翻过来,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内侧刻着J.S。她低头,在那枚戒指上印了一下。“你甩不掉我了。”
季时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可是沈青禾说“你甩不掉我了”的时候,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在抖。沈青禾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季时序浅浅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时序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她的手不抖了,额头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沈青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坐在床边,靠着床头,看着季时序。
“时序。”沈青禾的声音很轻。
季时序没有睁眼。“嗯。”
“婚礼你想怎么办?中式还是西式?”
季时序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沈青禾。沈青禾看着她,嘴角弯着,眼底有光。
“你想过?”季时序的声音还有点哑。
“想过很多次。”沈青禾说。“两年前就想过了。”
季时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西式吧。穿婚纱。”
“好。”沈青禾点了点头。“那结婚以后,你想要小孩吗?”
季时序愣了一下。
沈青禾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我们可以领养。你想要的话,我们去领养一个。”
季时序没有说话。她看着沈青禾,看着她在月光下的侧脸,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弯着的弧度。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掉眼泪。
“你想要吗?”季时序问。
沈青禾想了想。“我想要你。小孩可以以后再说。”
季时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泪,带着烧还没退的虚弱,带着这么多年的等待和错过。她把手从沈青禾手里抽出来,又反手握住她,十指交缠。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好。”季时序说。“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