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宾客纷纷放下手中酒杯,瞧着这一伙人直上了二楼。
而谭知远听到动静,也急匆匆地从房中奔出,本想着瞧瞧热闹,以为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娘子带着家丁打上了门来,却不想刚一迈出门口,便一眼瞧见了那被押着的书生。
“是庞狗!”谭知远大惊,即刻意识到他们几人密谋之事已经败露,如今汇金赌坊的打手们竟带着庞狗等人寻到此处,这下可糟了。
但听得佟定豹大声道:“谁是谭知远?速速给我滚出来!”
“远郎,他们是谁?”
“嘘!”谭知远紧紧搂住怀中的素娘,轻声道:“素娘莫要出声!”
说罢,拉着她的手悄悄隐匿在众人身后,想要趁机溜回房中,再找机会翻窗逃走。
可此时,那佟定豹右手将庞狗衣领提起,狠狠道:“说,谁是谭知远?”
那庞狗浑身吓得不住颤抖,他抬起头望向面前围过来的众人,其目光迅速扫过诸位宾客,直到落在即将转身离开的谭知远身上。
他自幼同谭知远一同长大,就算这小子化成了灰他也认得。
“是他!他要跑了!”庞狗指着人群之中那位正要逃走的公子,高声道。
谭知远对他这位“好兄弟”亦是了如指掌,这小子最怕吃苦,倘若让他吃上一点苦头,无论什么都能从他嘴里招出来。
而他此时听到庞狗如此轻易地便将自己指认出来,虽早有准备,心中却仍是燃起熊熊怒火。
他见情势不妙,登时拔腿就跑。
可汇金赌坊的打手皆不是吃素的,几人顺着庞狗所指的方向一瞧,便见一身着麻灰色衣衫的男人正要翻窗而出,即刻追了上去。
而正抓着谭知远胳膊的素娘,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此时见谭知远慌不择路,忙叫道:“远郎,远郎,你要去哪?”
谭知远心中正急着逃之夭夭,却被素娘拖了后腿,此番又听她大声直呼自己的名讳,登时火冒三丈,厉声道:“滚!”
他大手一挥,素娘没有半分防备,重重摔在了地上。随后,匆忙赶来的众位姐妹赶忙将她扶到一旁歇息。
与此同时,那几人早就冲到窗边,将半个身子已经跃出窗外的谭知远硬生生给提了回来。
其中一个壮汉身高九尺,他一只大手已是将谭知远提得双脚离地一尺有余。
就在谭知远剧烈挣扎之下,他身上藏着的几个沉甸甸的钱袋尽数掉落在地,几枚大金锭更是噼里啪啦地从破碎的钱袋中蹦出,骨碌碌地正好滚到佟定豹身前。
佟定豹弯下腰,捡起这枚金锭在手心里吹了一口气,复又掂了掂,向着谭知远笑道:“这位就是谭公子吧,身上钱财着实不少,敢问都是哪来的啊?看你一身普普通通,怕不是从哪个富贵人家偷来的?”
谭知远见自己在劫难逃便道:“这些都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就凭人赃并获!”佟定豹右臂一挥,一拳重重打在谭知远脸上,谭知远左侧脸颊立时红肿,一颗牙飞了出去,以至于痛苦地嚎叫着。
“就是你指示的庞狗在我汇金赌坊搞事,把他带出去,骗了多少就让他给我吐出多少!”
说罢,佟定豹等人便带着庞狗和谭知远大摇大摆地走出红山院。
而那原本还在一旁不住喘气的素娘,眼见谭知远身上有这么多金银财宝,却还是口口声声哄骗她身无分文,不禁气不打一处来,不顾旁人的阻拦,冲上前去对着谭知远是又掐又挠。
此时,红山院的老板娘也匆匆赶来口中不住呼喊:“这账还没结!还没结呢!”
她连同伙计一起想要将这一伙人拦住,但见佟定豹等人恶狠狠的模样,却是不敢再上前索要钱财,只好吃了这一次的哑巴亏。
她跑到素娘身旁怒道:“都是你招来的浪荡货,就知道给老娘惹麻烦,你给我回去!”
这时围在素娘身边的几位姐妹连声劝道:“阿凤姨,您莫要再说素姐姐了,她有孕在身,方才又跌了一跤,此时动怒恐有损身子啊!”
那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闻言猛地望向素娘,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素娘,我问你,就那个窝囊废,你还真想嫁了他?”
素娘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衣服,低声道:“自是不会,我不过是骗他的,他本与我相好却又偏偏瞒着想要另结一门亲事,本想着试探着让他大出一笔,到头来却都是一场空······”
其余姐妹皆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原本我还对他心存愧疚,心中不信却又要暗自期盼,若是我猜错了他,届时他怪罪于我,弃了我,我亦心甘情愿。”
靳素娘向着阿凤姨行了一礼又道:“凤姨,常说您这红山院开不下去了,要我们大捞一笔远走高飞,只可惜这天下负心人太多,这钱只怕是凑不齐了。”
说罢,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中。
而与此同时,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林醒致自树上跃下,一路跟着那一伙人进了一条小巷之中。
她眼疾手快,趁无人察觉,躲进了墙角处的一个竹篓内,通过大竹篓的孔洞小心查看那群人的情况。
只见那高大之人将谭知远和庞狗狠狠扔在地上,其余几人即刻围了上来,先行对着庞狗一顿拳打脚踢。
那庞狗连声哭叫:“大爷,大爷饶命,小的带您找到了谭知远,您不是说会放我一马吗?怎地说话却不算话呢?”
佟定豹冷冷道:“我是说过要放你一马,但是你让我汇金赌坊吃了亏,让你长长记性也是应当的。”
说话间,那庞狗已是被打得鼻青脸肿。
佟定豹一挥手,几人便即退开,庞狗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离开之前,还不忘向着佟定豹猛猛磕了几个响头,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谭知远,那意思仿佛是今日下场皆是拜你所赐。
待庞狗一离开,那几人又围了上来对着谭知远故技重施,打得他连连叫苦,哭天喊地。而此时,谭知远脖颈上的那一枚青色斑块却格外醒目,着实引起了林醒致的注意。
她记得以前表舅一家来风云客栈做客,那时她表舅哥名为宋知远,脖子的皮肤上确实有一块青色胎记。那胎记的形状和颜色都很是稀奇,故而林醒致格外留意了一些。
现如今眼前这名为谭知远的人,不仅名字同表舅哥相同,就连那极为罕见的青色胎记也是分毫不差,她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正在被一群打手围殴之人,便是她苦苦寻找的表舅家的表舅哥----孟知远。
这一群人足足打了谭知远一炷香的时间,眼见方才还想要反抗的人,此时已是如同一件破旧草席瘫在地上。
佟定豹抓着他的头发狠狠道:“这些欠下来的钱,爷可都给你记着呢,还不了也得还,再不行便用你这条贱命偿!”
然而,谭知远苦笑道:“大爷,我这条命可不值钱,你想拿便拿去吧。”他语气轻缓,似是当真不想活了。
佟定豹眉头一皱,扣住谭知远的头便狠狠向石墙撞去。
但听得“砰”地一声,谭知远额头上不断渗出鲜血,佟定豹右手将他流出的鲜血尽数抹在他模样俊俏的脸上,厉声道:“小白脸,你是不怕死,可你爹呢,你娘呢?要我说没有我家老爷,你家那铺子可能开的起来?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告诉你,三个月,我不管你怎么凑,都得给我凑齐!如果少了一文钱,我就把你全家都送到‘浊天地狱’去!”
这“浊天地狱”四个字一经传入谭知远的耳朵,他不禁向后一瘫,眼神中充满惊恐的神色。
浊天地狱乍一听上去,似乎同神怪话本中阴曹地府的十八层地狱有关,但其实它只是这江湖之上一处知名的地下斗场。
这斗场归属黑云主寨门下,那里豢养、贩卖奴隶,并且可供人驱使奴隶私下争斗。无论是江湖游侠还是普通的门阀走狗,只要进了浊天地狱都只能沦为死士,杀了对手方能留下一命。所以总是有源源不断的人被送入浊天地狱之中,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而慕名前来的看客便可选择自己豢养的死士与他人争强斗狠,要么你死我活,要么两败俱伤。
谭知远一听自己倘若不能及时还上这笔欠款,他谭家人便要被扔进浊天地狱之中,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们并非习武之家,若是进了那斗场,必定死路一条。
他紧紧伏在地面之上,恳求佟定豹能放他一条生路,并保证一月之内定会将这些金银加倍奉上。
他嘴上虽是如此,但心里却在清楚不过,莫说是一个月就是给他半年,一年的时间,也未必能将之前的窟窿堵上。而他现今这般说不过是缓兵之计,待日后还账之时多放给佟定豹一些油水,想来这位佟二爷定会为他尽可能的延长一些时日。
毕竟谁会同钱过不去呢?
有意思的是,扬言将谭知远全家都扔到浊天地狱中,也不过只是佟定豹用来吓唬他的筹码。
这人脱口而出浊天地狱的名字,便是要彻底吓住谭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