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荣公子因为受得尽是皮外伤,只是精神受了惊吓,但休息了个把时辰也便再无大碍。待到天黑,他已是能下床走路行动自如,不过他这脸上被蜜蜂叮咬的包已肿得如同拳头大小,比之之前得脸还要大上足足一倍有余,活像话本子上野猪精的模样。
宴席之上,谭溪泉和谢菡不住赔罪,那荣员外见宝贝儿子受了这般委屈,自是心疼得紧,可他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大员外,若是就这样同生意伙伴撕破了脸,实在是不值得。故而他只得将这口气咽下,勉强接受谭家夫妇的赔礼道歉。
而对面满脸堆笑的谢菡心中却是怒火中烧,她瞧林醒致那小丫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便知道她这肚子里装得全都是坏水,八成就是她故意将那荣公子引过去的。一来不光能让荣公子吃了哑巴亏,还能破坏了自己最是宝贝的梅子树,当真是一石二鸟。
可惜那荣公子傻模傻样,什么都问不出来,抓不到林醒致的把柄,还让这小丫头搭救了荣夫人一回,现如今是说什么都惩罚不得了。
谢菡想到这,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谭溪泉见妻子一瞬间的满面愁容,当即对林醒致道:“致儿,方才你扔下荣公子一人在庭院之中,害得他遭遇如此大难,你不听长辈所言,现在便去给荣公子敬茶谢罪吧!”
他语气强硬,似是根本不容他人置喙。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当真不好过,林醒致无奈拿起茶盏,向着荣公子走去,不过她特意端了一碗热茶递到荣虎儿手边,且看他如何回应。
荣虎儿此时瞧见林醒致面色不悦,方才听谭溪泉夫妇口口声声要她给自己赔礼道歉,她何来如此表情,再想到自己所受之苦,当即暴脾气上涌,伸手便向林醒致脸上抓去。
他口中嘟囔道:“你不笑,我偏要让你笑脸迎人!”
林醒致反应极快,脚下三步一退,侧过身子将荣虎儿的胖手躲了过去。
然而,荣虎儿见自己扑了个空,登时更为恼怒,竟将林醒致才放在他一旁的茶盏直接向着林醒致脸上泼去。
这一下速度极快,林醒致亦是着实吃了一惊。想不到这荣竟也身怀不弱的功夫。
荣虎儿虽是先天痴傻但生得体型壮硕,而荣员外家中家大业大,财大气粗,见荣虎儿毫无笔墨之才,便请来众多武林游侠传授他武艺。不过他生性好动,难以专心运功调息,内功平平,外家功夫倒是涉猎甚广。
而林醒致因为内功大有长进,且近日研习了一部分踏浪刀谱,身形利落灵敏远胜从前。
在惊骇之余,她闪身倏地一躲,那一盏热茶竟端端正正地浇到了林醒致身后,荣员外那一张如同烧饼一样大脸之上。热茶掠过之处尽皆肿起一大片血泡,荣员外登时双手捧住面庞惊声惨呼。
如此,一顿宴席就此泡了汤。
那些前脚才离开谭家不久的郎中,复又返回谭家,继续诊治荣员外的伤情。
那荣员外此时已是火冒三丈。想来他堂堂员外竟然在谭家莫名其妙地吃了大亏,便扬言自己既然已经出钱买下这丫头,此行就必将她带回荣府,她就算不愿也要偏带回去给他那傻儿子作侍女!
林醒致见此情形本要逃走,却被荣员外带来的两个高手擒住,扔进了谭溪泉夫妇准备好的房间中。
这房门上足足上了三道锁,其余窗户也皆用木板长钉钉死在墙上,这明摆着是要防止她偷偷跑掉。
谭溪泉隔着房门对林醒致苦口婆心道:“致儿,你可知你在谭家这一年半载里,多少次险些被搜寻之人发现吗?我谭家庙小,已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念在你娘对我有恩,我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落入仇家之手。故而苦心为你寻了一处好的归宿,那荣家可是青州境内数一数二的人家,你去了只要真心伺候荣少爷,待你及笄后,那便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林醒致冷笑道:“表舅真是好一番美意,如此说来,倒是我不识时务,把你和舅母的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了······你家确是庙小,可这妖风却也大得很!”
“你!你怎地这般言语,我谭家待你不薄,扪心自问,没有我们庇佑于你,只怕那早有被仇家抓住了吧。”谢菡在一旁高声道。
林醒致冷哼一声:“当年表舅一家上门求助,我爹娘盛情款待,倾囊相授不求回报,如今你们却恩将仇报,要将我往火坑里推······我只有一句话,舅父舅母,你们放我走,此后我林醒致是生是死与你们毫不相干,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
谭溪泉又道:“致儿,你且放心,这荣家知道你身份有异,不过他们并不在乎,只要你去了荣家,保证从此以后再不用担心仇人登门这等烦恼。你小小年纪,心智尚未成熟,我作为你的长辈,当为你定下此事。你在这里好好思过便是!”
说罢,谭溪泉便带着谢菡扬长而去,显是他们此意已决,绝不再变。
此后,一连几日都未有人送饭过来,林醒致清楚,他们是在等荣员外和荣虎儿身体痊愈,便会将她绑了一起送回到荣府去。
这几天,林醒致一直尝试破开门窗而出,却未能如愿。她只得利用手中血玉,不断积蓄体内真气,眼见夜色将至,她便可大破此门奔出。
她站在窗边,看着密封的门窗,心中暗道:“我爹娘以命相搏换我一线生机,我这条命留着是要报仇的,你们要我主动躲到那宅院之中任人践踏,遂你们的意,休想!”
晚饭时分,谭溪泉夫妇和荣员外一家在厅前有说有笑,口中谈论着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
谭溪泉手提酒壶,不住向荣员外敬酒,感谢他一掷千金救谭家于水火之中:“荣老爷您这回可算得上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呐,我再敬您一杯!”
“哈哈哈哈,谭掌柜不必多礼,你我都是一根弦上的蚂蚱,帮你便是帮我。回去还是要跟公子再叮嘱一番,莫要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注意身份,免得惹了祸患。”那荣员外向谭溪泉凑近些,低声道:“你说的那人已经处理干净了,且叫谭公子将心放在肚子里吧。”
谭溪泉听荣员外此言,甚是欢喜,连忙又给荣员外斟酒。
忽听得此时,谭家大门之外传来一阵马蹄之声,正是谭知远归来。
自那天他悄然登船,趁着夜色离开此地,今日方归。
只是他没想到,家中竟有贵客到来,风尘仆仆地向荣员外一家行礼。
这谭知远原本一身华丽浅灰色锦缎外袍,可如今却满是灰尘,甚至脸上又挂了些彩。
“这脸上的伤是怎么搞得?”
谭知远微微一笑:“我归来时脚下一滑,在岸边摔了一跤,不碍事的。”他向着四下里望了一圈,问道:“爹娘,怎么没瞧见致儿妹子?”
谭溪泉身形一滞,似是没想到谭知远回来第一件事却是询问林醒致的下落面露尴尬而后停了停腰杆道:“你妹妹行事鲁莽,冲撞了荣老爷和荣公子,我正让她闭门思过呢。”
“既如此,我便瞧瞧她去。”
未等谭溪泉和谢菡阻拦,谭知远便即走向林醒致所在房间。但见四扇窗户和大门都被钉子封住,当时吃了一惊。
“爹,这!”
“实话跟你说吧,致儿我已将她许给荣府,可这丫头死活不愿意还想跑,我念在她不懂事,便要她好好反省。”
“爹,你糊涂啊,我见那荣公子肥头大耳,绝非善类,那荣府便是龙潭虎穴,致儿妹子绝不可去那里!”
谭溪泉闻言一巴掌重拍在谭知远头上,冷冷道:“你给我小声些,若是让荣员外听到,我们一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狠狠指着谭知远道:“你可知那名为庞狗的人是谁收拾的,荣老爷帮了你大忙,怎地不懂得知恩图报?你将来是要科举入仕之人,断不能再与这些地痞流氓有所牵扯,你听明白了吗!”
谭知远低着头,不再作声,直待谭溪泉离开后,才隔着门窗问道:“致儿妹子,你可能听到?”
林醒致本端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一双耳朵却也没闲着,已是将谭家父子的对话尽数听了去。此时,又闻谭知远叫她的名字,便即睁开眼:“能听到,表舅哥若是想劝我,就莫要开口了。你已知晓表舅和舅母要将我送到荣府去,我是宁死不从的。”
林醒致自从来了谭家,这位表舅哥确实待她不错。可她每每想起,此人流连于烟花柳巷,辗转于两位女子之间,以及欠下赌债被蛇头拳打脚踢的惨状,就不由地生出一丝厌恶。
她知道谭知远在谭家向来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回来与否都改变不了事实。
如今林醒致唯一能做的便是待今日夜深人静之时,拼尽全力破门而出,只要能躲过那两位高手的追捕,她便可逃之夭夭。
她心中兀自盘算之时,忽听门外谭知远低声道:“致儿妹子,你且放心,既然此处容不下你,我便送你离开。今夜亥时,你来找我,我将马匹备好,届时告知你位置。”
林醒致闻言,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