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醒致瞧着谭知远的模样,心中着实没想到,这位表舅哥竟当真要放她离开,赶忙问道:“表舅哥,此话当真?”
“当真,我何时骗过你!”
“今夜亥时,我会前来寻你,届时爹娘皆已入睡,他们不会发现,你跟着我走便是。”
林醒致沉思片刻,答应道:“好,多谢表舅哥!只是,你可否放我出去,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需要带上。”
“那你切记,出去后态度绝不可像先前那样,不然我娘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我明白了。”
谭知远随即找到他爹娘,告知他们林醒致已经答应了同荣家离开,让谭溪泉和谢菡都莫要再担心此事。
而那二人见儿子出马便解决了这棘手之事,都喜笑颜开,答应谭知远将林醒致从房间中放出来,命她回到原来的屋子收拾行李,只待明日一早随同荣员外一家返程。
林醒致出来后也没有大吵大闹,而是乖乖回到屋子,将踏浪刀谱、娘亲留给她的匕首还有那一块血玉等等,通通收拾起来,静待晚上悄然离开此地。
她心道:“只要有了马匹,就不愁逃不到他们找寻不着的地方。”
谭溪泉夫妇二人见儿子轻而易举便解决了此事,不禁暗暗称奇,夸赞儿子当真是将来做大官的好根苗。
“远儿,你是如何说服那倔丫头的?你爹和我,苦口婆心跟她讲,她可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谢菡好奇问道。
谭知远轻轻抿了一口茶道:“也没费什么心思,我只不过说现在外面风声紧得很,那些江湖人士卷土重来,到处追查他们母女的蛛丝马迹。我谭家毕竟是小门小户,她能在这里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唯有另寻高处,方可保住性命。反正往后日子长着呢,那荣家公子是个傻子,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她只要安心在荣府待着,日后翅膀硬了,再跑也不迟啊。”
谭溪泉一拍大腿道:“儿子说得甚妙,那小丫头懂什么,既然卖到了荣家,她生是荣家的人,死是荣家的鬼,正所谓插翅难飞。”
说话间,他端起手边的油黑发亮的兔毫盏,对着热气腾腾的茶水缓缓吹了一口气,那盖子直碰得盏身叮当作响。
但听谭溪泉又喃喃道:“宋家表妹,你莫怪我无情,我这谭家也是在虎口之下混口饭吃。如此一个烫手的山芋,你丢给我。而我念及你旧时相助,好心将她放在家里,养了这小娃娃足足一年半载,如今已是为她寻了一户好人家,你这在天之灵就请安息吧。”
说罢,狠狠闷了一大口茶水,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此时,坐在一旁的谢菡听了丈夫所言,接着道:“就是就是,远儿你可知外面悬赏她们母女二人多少银两?有的要百两银子,而有的则值数百两黄金!也就是你爹,他非要顾及什么狗屁的往日情分,放着好好的赏金不要,偏偏给那什么荣员外卖好,还有我的宝贝梅子树······想起来我就心痛······”
“行了,说够了没有,你懂什么?那荣员外帮了咱们一个大忙,再说了,他可是梅大人手下‘一员大将’,有了他帮忙,往后远儿的路也能走得平坦些。”
这“梅大人”三个字一从谭溪泉口中而出,登时吓得谭知远浑身一颤。
他惊诧问道:“爹,你说的梅大人,是哪位啊?”
“咦,难道你不知道,就是掌管青州、靖州、豫州三处州郡漕运的三州都转运使梅大人啊。”
“梅正弘,梅大人?”
“正是正是,要知道荣员外名下产业众多,且不说那一处‘人间炼狱’,就说宁烟楼、汇金赌坊,还有咱们这小小的当铺,哪个不是仰仗他头上的主子才得以过活。如今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你可得多跟他们走动些,莫要生分了。”
“是。”
“对了,远儿你这段时间都不在兴城。要知道这位梅大人的宝贝千金离家出走,至今仍下落不明。但近来有人说曾在兴城见到过这梅家姑娘的踪迹,所以他们梅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兴城。本以为还能招待一下他们二位,可眼下荣员外一家出了这等乱子,你爹我便也不好出面了。”
谭溪泉的短短几句话,听得谭知远却是心底凉凉的,顷刻间他额头之上已是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爹,那这梅家千金,你可知其名讳?”
“这······”谭知远捋了捋胡须,一时语塞,摇了摇头道:“我倒是不知,不过想来荣员外定是知晓,可惜他此刻正在休息,贸然前去打扰终是不好,不如明日再问。”
谭溪泉又叮嘱道:“远儿,往后你可要多多留意情况,你认识的朋友多也可多方打听打听。”
谭知远望着父亲一脸殷切的神情,点点头,就此不再言语。
然而此时,他虽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可这心头却如同江水般波涛汹涌。
他心中一遍遍重复着一个名字:“梅瑛,梅瑛······”
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细柔的声音:“远郎,我爹······我爹他只是一个小小芝麻官,他却逼着我嫁给我根本不爱的人,我此番偷偷跑出来,你不会······你不会厌弃我吧?”
谭知远“腾”地一声从木椅上站起,面上露出一副难以掩盖的激动,可旋即却又挂上了一片愁容。他抖了抖衣襟,便气势汹汹地抬腿向门外走去。
谭溪泉察觉到儿子不对劲,赶忙问道:“远儿,你去哪里?”
“趁着太阳还没下山,我将带回来的银票入了钱庄去。”
“那你带上两个家丁随你一同前去吧。”
“无妨,我去去就回。”
谭知远大袖一挥,便即出了谭家大门。
这一路上,谭知远都不住思索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如何,虽是埋头向着钱坊进发,可这注意力却并未在此。
突然,“砰”地一声,谭知远似是撞上一人,这一下正磕在他额头之上,直叫他眼冒金星。
谭知远此时正是心烦意乱,经这么一撞,什么好脾气也都消失不见,登时怒道:“哪个崽子不长眼睛,挡了老子的路!”
可此话一出,竟半晌都无人回应,对面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谭知远双手不住揉搓着额头,缓缓回过神来,定睛一瞧,即刻面上变得全无血色。
只见他眼前之人身高足有九尺,体型彪悍,凶神恶煞。而在此人身后,正有一位中年男人脚踏在一方石阶之上,同样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此人正是佟定豹!
“佟······佟二爷,你怎在此?”
“怎么?你不是骂我不长眼睛,挡了你的路吗?”
谭知远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他将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之上,全然不敢抬头。
佟定豹缓步上前,突然猛地一脚踏在谭知远的后脑,狠狠道:“老子等了你一个月,剩下的三百两银子迟迟不见影子,你小子究竟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我马上就还,佟爷,您再宽限我几日,我······我一定双手奉上!”谭知远颤颤巍巍道。
佟定豹的右脚再次用力,将谭知远的头狠狠踩入土中:“你以为老子还会上你的当吗?把爷当猴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佟爷,我错了,我马上就想办法,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后就在这里,我保证翻倍奉还。”
这时,佟定豹猛一松脚上的力道,谭知远绷紧的身体即刻重重拍在地上。
忽然,他身后两人将谭知远从地上抓了起来。紧接着一个麻布袋子突然被扔到谭知远的身旁。此麻袋足足套了两层,其外表虽然松垮,但依稀可见人形轮廓。
谭知远不明所以,瞪大着眼睛望着佟定豹。
“我说,你小子可是狡猾得很,哥几个跟踪了好几天才找到你这相好的位置。”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谭知远的脸颊猛扇了几下道:“一手金屋藏娇,妙极妙极,只可惜你那谭家老宅实在是破败不堪,倒真是委屈了这位美人。”
谭知远听佟定豹此言,又向那麻袋望了一眼,惊恐万分道:“你们抓了阿瑛!你们居然抓了她!我不信,我不信!”
这时,后面走上一人将这麻袋扯开一角,正好露出那女子身上的衣物。那衣裳花色分明,正是谭知远出发前才给梅瑛购置的衣服。
他此时便即意识到,梅瑛已是落到这伙人的手里,当下心急如焚,冷冷道:你可知阿瑛姓什么,她姓梅,是都转运史梅大人的千金,你们抓了她,梅大人会要了你们的命!”
他此言一出,佟定豹先是一怔,而后便是仰天大笑。
“你这小子,还想骗老子,堂堂都运史千金怎会瞧得上你这家伙?你明知道梅都运的女儿下落不明,便趁乱想要冒充,骗得我们心虚放了这女子,我呸!”
“只可惜方才这小娘子晕厥之时,未能问及她姓名。不过无妨,管她是谁,只要是对于你谭知远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那就达成了我的目的,我佟定豹的规矩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谭知远见此情形不禁怒气高涨,他高声道:“我已经保证三日内必会还上!”
佟定豹突然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着谭知远的头:“就今天,距离三更前还有不少时辰,我必须见到钱,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