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方泽叩响了昭华宫主殿的门,但也仅仅叩了两声,随即迈步走了进去。
“殿下,快到上早朝的时辰了。”
方泽隔着屏风道。
傅文珏并未应声,但方泽知道他已经听到了。
果然,床榻上的傅文珏缓缓睁开眼,眼底有血丝浮现。与其说是醒了,不如说他并没怎么睡。自从何就离开后,入睡对傅文珏来说就变成了十分艰难的事。
傅文珏头枕边,是一件缝补过的玄色衣袍。
闭了闭眼,傅文珏从床榻上起身,垂眸看了眼那件衣袍,才转身走出屏风去更衣。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五。
因着要过年,宫里早早便已开始筹备祭天的东西了。
眼看着便要到了朝臣休沐之时,傅文珏推着皇帝的轮椅走向金銮殿方向。他迎着熹微晨光,缓步走在宫道上。
冬日寒风烈烈,吹过狐裘,却侵不透这华服,只余淡淡凉意。
江德寿跟在傅文珏与皇帝身后,走得十分安静。
“江德寿,”傅文珏垂眸开口,“今日早朝一毕,折子先收到勤政殿,我晚些时候再看。”他今日想出宫走走。
江德寿闻声忙躬了躬身,掩住眼底的敬畏,细声细气回道:“是,殿下。”
自从去年皇帝摔了一跤,整个人便不好了,神志时常不清醒,脚步也跟着不利索了,到后来,他渐渐起不来床榻,只能靠坐轮椅活动,神情也变得十分僵硬,看着竟似没有活气一般。
太子长期不知所踪,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皇后也是“一病不起”。如今皇宫已由傅文珏把持,这声殿下喊得实在不过分。
期间也曾有朝臣反对,甚至几度想要起兵,却都被傅文珏铁血手腕压了下来。
大家心里隐隐明白,这朝堂已改换了天地。
早朝便是傅文珏将皇帝推过去,于一旁听政。
百官点卯上朝,对这位驸马的手腕能力都很服气,可也都有些不解。不解他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说傅文珏没有狼子野心,他又为何要牢牢把控着皇帝,若是有,为何不直接自己写封圣旨,直接传位于自己。
这些对傅文珏来说实在不难。他们甚至有人上奏隐晦问过此事,却都被搁置了,傅文珏以朱砂御笔批了一个阅。
傅文珏没有心思管他们怎么想,今日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百官都等着休沐,他也有事要做。
下朝后,傅文珏让江德寿将皇帝推回寝殿,自己向宫门而去,可走了不远,便被人拦住了。
“傅文珏。”
含瑛站在宫道上,手紧紧攥着帕子,望着傅文珏有几分紧张忐忑。
傅文珏顿住脚步,蹙眉望向她,没有回话。
含瑛做了几分准备,看了眼四周,才继续道:“傅文珏,我想求你……让我见一见我母妃。”
傅文珏收回目光,继续向外走去。
“等等——”
含瑛顾不了什么仪态,小跑着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她眼圈泛红,压低声音道,“今日是我的生辰,算我求你,让我见一见我的母妃吧!只要你肯让我见一见她,我……”
“我做什么都可以。”含瑛咬唇道。
“做什么都可以?”
傅文珏喃喃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终于正眼看向她。
含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抖。
傅文珏如今总是一副阴沉的模样,此时认真看着含瑛,竟破天荒勾了勾唇角,只是这表情甚至算不上笑,也看不出几分活泛气。
“若我让你杀了贵妃娘娘呢?你能做到吗?”傅文珏视线冷冷落在她身上,看到她面色瞬间惨白,眼中闪过嘲讽,“若是不能,就请让开,今日我还有事。”
说罢,傅文珏停顿的脚步再次向前。
“你——”
含瑛看着傅文珏,被他的一番话说得心底寒意陡生。
长久以来的怨恨恐惧已让她喘不过气,含瑛本就冲动,如今早已被情绪冲昏了头,再也忍不住,对着傅文珏的背影崩溃流泪道:“何就早就死了……你如今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她捂住脸,痛哭出声:“害她去死的分明是你!你为何不放过我母妃……”
此话一出,含瑛身边的侍女吓白了一张脸,想劝一劝含瑛却张不开口,只得将头深深垂下去,恨不得缩进土里。
傅文珏身形再度顿住,不再往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痛哭的含瑛,眼神黑沉沉地有些吓人,道:“公主怕是累昏了头,还不带下去。公主好生休养,这段时间便不用来见陛下了。”
含瑛哭得声音更大了,她的满腹委屈不知该对谁说起。
傅文珏看了看天色,被她一吵,没了出宫的想法,却也没有回勤政殿替这位“陛下”批阅奏折,而是又回到了昭华宫。
昭华宫里早就已经恢复了何就做公主时候的样子,妆奁处摆放地也尽是华贵金饰。与这些金饰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木盒,里面是大大小小的玛瑙。
傅文珏伸手拨弄了一番,视线扫过腕子上的玛瑙珠串,转身抱起那盒玛瑙,又躺回了塌上。
将盒子抱着放在胸口,傅文珏右手摸到枕边衣袍上的绣线,指腹一阵微微刺痛。
绣线凹凸不平,他眼里闪过茫然。
如今目标已完成大半,只需稍稍引动,就可以全盘收网。他如今什么都有了,地位,尊荣。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身边空得厉害。
“殿下。”
方泽拿着信大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傅文珏沉默躺在塌上的模样。
他心里骤然一紧。
殿下这是又在想念何就姑娘了。
这一年里殿下从来不肯相信何就姑娘真的死了,只她因为最后是被太子抱走的,便对太子盯得极紧,也因此阴差阳错地留了他一命。
方泽心里难受地厉害,他和殿下亲眼去看过何就姑娘的坟墓,到底还是被葬下去了。
不信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