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泽心里跟被人扎了一刀一样难受,殿下这一年自苦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连带着殿下的身体也不大好了。他十分不忍,可却毫无办法。
甚至连劝一劝都不敢。
那一刀是他刺出去的,不知怎得竟到了何就身上。
后来他为了向傅文珏认错,用匕首险些挑断自己手腕的筋,殿下却没说什么,只让魏太医好好为他医治。
许是方泽站得太久了,傅文珏闭目问道:“何事?”
方泽顿了顿,将信拿到傅文珏面前,半跪了下去,面色沉重:“殿下,探子来报……是关于太子的踪迹。”
傅文珏睁开眼,起身将信接了过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派人跟着太子。
太子行踪不定,似乎没有了皇帝的约束,他也失去了对于朝堂的兴趣,无人拘着,便开始游历山河,竟有抛下这皇帝与江山不再管的意味。
当然,这其中也有傅文珏自己的手笔,他已写信回厥国,并得了父王助力,暗中牢牢把控住了皇帝与皇后,太子如果执意要继续在这个位子上做下去,在丢了命之前也会将自己的亲人一一断送。
其实说起来,两条人命而已,与一个皇位相比本算不得什么。傅文珏却没想到太子竟真的肯为他们的性命开始远走。
软弱。
太子给傅文珏留下的印象便是如此。
不管二人是不是不同立场,他都断定,太子确实不适合做皇帝。
傅文珏将信展开,面色沉沉读了两遍,将信一把拍在了床榻边。
方泽对于自家殿下的这个反应并不意外。
每次来信,信中便会对太子殿下的行踪一一详述。无一例外,他都在寄情山水,甚至不会在任何地方滞留超过三日,似乎誓要踏遍盛国河山。
丝毫没有停过。
换言之——也就是没有何就姑娘的踪迹。
殿下总还是不信何就姑娘已经殁了的事实。
“也许太子当真是志不在此,也许王妃……”方泽顿了顿,也没有把这句“真的早就不在了”说出口。
傅文珏视线冷冷瞥过来,见方泽闭了嘴,便没有再同他计较,而是捏了捏眉心,道:“我父王可有来信?”
方泽摇摇头:“自从上次来信催促殿下后,便再没来过了。”
傅文珏与方泽本是要来盛国找信物的,这信物最后也终于在盛国大狱中找到了。按理说殿下只需将东西带回去,便可以继承大统,领兵来战。
但临了他却改了想法,选择渐渐将盛国掌控。
只是……如今盛国的已在他掌心,若是想要并不需要费很多力气,殿下却迟迟没有动作。
方泽隐隐猜到了傅文珏为什么要这样做。无非就是因为何就的缘故。
但都已过了一年,何就姑娘的坟墓已青草如被了,殿下怎么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起来吧。”
傅文珏看了眼方泽,“太子正在回宫路上,着人去准备准备,人既然回来了,便盯紧了。”
到时他还需得去见一见这位太子。
“是。”
午后,傅文珏本欲往勤政殿而去,却嗅到一阵纸灰味道。走出宫门便看到了拿着烧纸的含瑛。
她见到傅文珏出来,一脸紧张地起身,朝他而去。
火盆里的纸还没有燃尽,小侍女哆哆嗦嗦地接替含瑛继续烧着。
傅文珏脸色冷地似乎能冻死人,他双眼含冰般看着含瑛,寒声道:“公主这是何意?”
含瑛几步来到傅文珏不远处,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道:“我知道错了,我为今日言行道歉,也向何就赔礼道歉。求你……能不能让我见见我母妃……只一眼也行……”
傅文珏看了看含瑛,又向那侍女,面色沉地似乎下一秒就能杀人。
“还不快滚。”
方泽一脚踹开了这烧着纸的火盆,匆忙对小侍女使了个眼色。小侍女瑟瑟发抖地将火踩灭,垂着头候在角落。
傅文珏捏了捏眉心,眼低怒意沉沉,道:“公主怕是冲撞了什么,导致有些神志不清。晚些时候,我让太医为公主拿些安神的汤药过去。”
含瑛再也忍受不了,险些对着傅文珏破口大骂起来:“傅文珏!你真是阴险小人!”
“小人?”傅文珏扯了扯唇角,“我劝公主慎言,不然你会知道如今我的手段才是多么仁慈。”
他理了理衣袖:“是贵妃找来的人逼死了她,罪孽深重之人自当潜心礼佛才是。还是说——”
傅文珏迈步,越过了含瑛:“贵妃若像姚阙一样,做个快活无忧之人,公主才满意?”
话说完,傅文珏便离开了,他视线扫过那堆纸灰,脚步没有停留。
方泽忙喊阿吉找人将纸灰都清扫干净,才又快步跟上。
含瑛面色发白,眼泪大颗滚落。
榆阳县。
年关将至,九云坊多了许多采买新衣的人。
这家九云坊成衣店的店面不算特别大,却忙得出奇。开了不到一年,便打出些名气。周围村镇都知道这里的衣服花样最新鲜,还有时兴的款式的绣样、香囊售卖,据说都是宫里传出来的。
“掌柜的,吴公子来了!”
一声爽利的声音响起。
在躺椅上躲懒的女子缓缓伸手将盖在脸上的书拿掉,叹了口气,悠悠起身,她拽拽身上的披帛,端起笑面,绕过屏风往外走去。
吴公子见到这位九云坊的女掌柜,只敢抬头匆匆看一眼,这一眼看过,耳朵便是一红。他忙把脸低了下去,将提着的一篮造型各异的糕饼往前递了递。
“九娘子,年关将至,这是我母亲托我给娘子带来的,还望娘子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多谢。”
化名“九娘子”的何就笑意盈盈,一伸手,将东西从吴公子手里接过。
她哪里看不出来,送糕饼是假,这位吴公子实际是有别的想法。但即便看出来,她也装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