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安康。”
何就见吴公子只局促地站着,想了想,补上一句祝词。
左右她多的文绉绉的词也不擅长,这一句也够用了。
吴公子原名吴玉,是这榆阳县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听闻他有个远亲在隔壁县做县令,因自己有些学识,便也想讨个差事做,他家隔三差五就去给隔壁县令送些东西。
今日这糕饼想来就是做这个用的,并非是特地来送给何就,而是他顺手为之。
何就心里明白,但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吴玉忙生涩地行了一礼,眼睛直直看着何就,一时并不打算离开,回了一句道:“祈愿九娘子新岁安康。九娘子可置办了年货?”
看店的三山不乐意他在这里站着,觉得挡了客人的路,于是站起身,佯作收拾东西,动作间几次阻挡吴玉看向何就的视线。
吴玉左躲右闪地去瞧何就,一时场面有几分滑稽。
何就压下想笑的心,清了清嗓子道:“确实还未置办呢,吴公子今日是不是有事,九娘就不耽误公子脚程了。”
吴玉忍不住低落下来,叹了口气,却还是不肯放弃:“明日我陪九娘子去采买吧,想必东西多,男子同行会方便一些。”
三山不乐意了:“吴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不是男子吗?我会陪掌柜的去,公子还是快些回吧,免得再有什么人来我们九云坊闹事,到时候也没人帮衬,平白耽误了生意!”
“三山,不可无礼。”
何就出声制止,随即对着吴玉歉意一笑,“不巧,明日我要去祭拜先人,并不顺路,劳吴公子挂心了。”
吴玉自知理亏,一时讪讪地应了,再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于是跟何就告了别转身离开。
何就看着吴玉离开的背影,对着三山叹了口气:“算了吧,这种事就别再提了。”
三山看着愣头青,却实际上很有主意。
他对着何就表情愤愤,道:“上次他娘来咱们这儿闹得几天都没生意,这男人只知龟缩在后,事情平静了才赶过来!掌柜的,这样的男人可决计不能要!”
何就听得乐不可支,不由伸手戳了少年头一下:“年纪不大,怎么懂这样多?”
三山揉揉头,对着何就认真道:“因为我也是男人,知道男人心里都在想什么。”
何就笑了笑,将糕饼放在了柜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着吃吧。”
“好嘞,谢谢掌柜的。”三山笑嘻嘻接了过来。
次日,腊月二十六。
年节愈近了,何就让三山歇了假回家过年,自己将店关了,换了身轻便又厚实的男装,拎着一大筐黄纸,雇了辆驴车,晃晃悠悠上了青山。
这山就叫青山,没什么特别的名字。估摸是这村镇老人不大识字的缘故,见着阳春四月时节山青得格外好看,就这么囫囵叫下来了。
可眼下是腊月,山便瞧着秃了些。
秃了也不打紧,何就本也不是为看景才来的,她今日来给阿娘上坟。
何就下了驴车,付完钱,抬腿便往里走。她已来过许多次,根本不用记路线,不多时就到了一个规整的小土包前。
为了掩人耳目,土包上立了一块没写字的石碑。
何就将墓碑擦了擦,烧鸡黄酒拿出来一一摆上,对着坟跪了下来。
“阿娘,如今把你们葬在一起了,在下面你们应当也见到了吧?”何就一边烧纸,一边小声念着,“我如今铺子打理的不错,过得也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她只说了两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只一味烧纸。
时间过得很快,太子帮忙将阿娘的坟茔迁过来后,已经过了有一年光景了。前一阵她刚见过太子祯溯,虽然他没说什么,但何就猜着——如今他在宫里应当过得还不错。
不然他一个当朝太子怎会开始游山玩水了。
一切都好,她便不再追问了,也不是很想知道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时间过去一年,傅文珏应当与姚阙过得不错吧。没准孩子都抱上了……
何就突然笑了,都说不提了。干嘛还要控制不住地乱想。这样想着,何就将一杯黄酒闷了下去。
“阿娘,这酒不大好喝。你别喝,给那个人多喝些。”
*
今日百官休沐,傅文珏亦不用上早朝。可他却照旧去看了看盛国皇帝,偏巧来了便撞上了刚入宫的太子。
太子看了他一眼,并未做声,垂首浸湿了布巾,为皇帝擦着手脸。
皇帝虽然睁着眼,却木然望着床榻顶,没动也没表情。
“宫中人服侍地还算尽心,太子尽可安心。”傅文珏垂眸走了进来,站在了不远处,抱臂看着皇二人。
“太子?”祯溯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眼底神情复杂,“这个称呼听来未免有些可笑,以后殿下还是称呼我为祯溯吧。”
傅文珏不是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讥讽,却并不在意:“陛下并未易储,太子称呼自然不能变。”
“这对你来说并不难,不是吗?”祯溯手顿了顿,将布巾放回铜盆中,扭脸看着他,“我如今倒是有些看不懂你了,傅文珏,你到底在等什么?”
“你只消动动手指,他便能咽气。”
祯溯看着傅文珏,他当着睁眼的皇帝的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
傅文珏并未回话,而是看向祯溯,道:“太子回宫,可有话对我说?”
祯溯扭过脸不再看他,为皇帝掖了掖被角:“我同你,没话说。”
“是吗?”傅文珏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太子,“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确实知道,但我的回答与之前数次并无不同。”
祯溯站起身,静静望着傅文珏,表情认真,“何就已经死了,她的墓就在遇霞山。”
“况且,你不是早就挖开看过了吗?”
祯溯静静望着他。
傅文珏紧紧攥了拳,看着祯溯的脸,眼底黑沉沉的俱是怒意。
江德寿候在一旁,听见二人的对话不由捏了把汗。他心里紧了紧,还是笑着迎上来,先对着傅文珏道:“殿下,午膳时分要到了,可要摆宴?”
“不必了。”
祯溯替傅文珏答道,“我想这位殿下应当不愿同我一起用膳的,我们并无旧情可叙。”
顿了顿,他看向傅文珏,甚至抬手行了一礼道:“我今日入宫,想去见我母后,还望殿下高抬贵手。”
傅文珏没有说话,他阴沉的视线缓缓扫过祯溯。
突然,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勾了勾唇道:“人之常情罢了,太子殿下的请求,我自然无有不从。”
“不过……太子殿下此次回宫,就果真没什么话想说吗?”
傅文珏意有所指地看着他,抬了抬手,眯起眼道:“腰间香囊不错,殿下有了心上人?”
祯溯身形一滞,不动声色侧了侧身,将话题轻轻揭过:“孤家寡人惯了,何来心上人。”
“是吗?”
傅文珏眼底压抑已久的东西渐渐松动,上前一步,想要触碰他腰间的香囊。
果不其然,祯溯皱起眉,忙后退一步。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动作大了些,复又抬手行了一礼:“既然殿下已应允,那我便去见我母后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