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迟奚请的冰淇淋会很好吃，别管怎么知道的，周继哲就是知道。冰淇淋当然没有什么不好的，迟奚更没什么不好的。周继哲其实有些知道迟奚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们毕竟是少年时的朋友，即使看不透七分，也该猜到三分。迟奚刚刚说他从来没有坐过旋转木马，这辈子也才是第二次来游乐园，一双笑眼弯弯的，其实坐旋转木马的时候迟奚并没有很开心。他悄悄看到，迟奚其实只是有点迷茫地看着他骑着的一匹白马，嘴唇张开又合上，不过并没有说话。

迟奚在某些不设防的时候会流露出这种迷茫。在他们十三四岁的时候，周继哲上体育课去操场的时候偶尔会和迟奚一起走一段路。他不是总能够得到这个机会，因为迟奚身边有很多簇拥过来的人，他会被那些被那些更有钱有势的人挤出来，迟奚在人群中间，也并不是每次都有机会看到他。

去往操场的路是一条很长很长两侧种满了高大笔直的梧桐的柏油路，秋天叶子簌簌落下，像一片又一片坠落的蝴蝶。迟奚和他一起走过去，他们两个没有说话，周继哲提着两个人的足球鞋，迟奚抱着一只足球，走在更靠前的位置，忽然一下，他的眼睛里漫溢出陌生的迷茫，然后嘴唇抽动一下，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们是谁？”

但周围没有任何人。

后来迟奚再也没有说过这么奇怪而突兀的话，不过偶尔会出现这么一双仍然困惑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周继哲至今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迟奚的生长环境很特别，他的病也很特别，陪伴他的人也很特别，周继哲在迟奚身边见到最多的人是舅舅的秘书，其次是他家的司机。迟奚说过一万次他最喜欢的人是他哥，结果也没有看见他那个没有血缘的哥哥在迟奚身边出现过几次。迟奚那一年在外面把闻檀带回家，没想到捡了个祖宗，像粘老鼠板一样粘着迟奚，迟奚没有怨言。迟奚的母亲仍然活着，但只给闻檀开家长会，迟奚的位置是空的。他从来没见过迟奚的父亲。

情感的暴力往往被漠视，所以就有人一直挣扎在这种沉默暴力里，连求救都会被忽略。所以迟奚的一切行为都轮不到他来计较。

游乐园的冰淇淋店离鬼屋更近一点，但半下午人按说应该不多，去了之后出乎意料人竟然不少。

“你想吃什么味道，我看攻略说香草味的很好吃，可攻略上说这个点明明人不多的，这怎么回事。”迟奚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让周继哲去一边找个座位坐着自己去排队，“队实在太长了，我不知道要排多久，你要是觉得等太久可以去旁边鬼屋玩一会儿。”

“不行，你一个人排队多无聊啊，我陪你一起，时间还很多呢。”

“咱们两个人排队就不无聊了吗。”迟奚说，“不过有你和我说话，我就觉得还好。”

周继哲最愿意和迟奚说话了，“你来的时候还查攻略了吗，我以为你最近很忙，肯定没时间做准备，所以提前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当然了，和你一起出来玩是很重要的事。”迟奚先说出了周继哲一定会爱听的话，然后说，“最近倒也不是在忙，只是有事情占了很多时间。左小缇你见过了吧，他妹妹小萦也是我的朋友，最近也来了湟川，我们天天到处吃饭。剩下的时间就在家，哦对了，我还去了一趟宴会，是李仕銮的寿宴，过程不好说是怎么样，反正看了很多热闹。”

周继哲随口说，“他家最近挺倒霉的，几个公司都要卖，儿子要进监狱。听说一直被人整，股票很难看，前天申请破产保护了，最近一直求人，打听到我这儿来了，问我有没有门路，认不认识太鸿的高层……”周继哲忽然抬头看他，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太鸿，是顾家那个公司对吧？”

“对，和顾越陵有点关系，他很生气。”迟奚不知道怎么说这一连串的事和自己的关系，所幸敷衍过去，“那个店员是不是认识你？他一直看你。”

周继哲不明所以，回头一看，那个店员都把口罩和手套摘下来逆着人流往这边走了，还没等周继哲说话，那个男生就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周哥，下午好下午好，今天我在这儿当一日店长，我还说这地方偏，也遇不着什么人，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你……这位是？”

迟奚就更不明所以了，不过他一向不会让任何人的话掉地下，“你好，我是周继哲的朋友，我姓迟。”

那个男生本来也没想跟他多交流，也就是看见周继哲在这顺带一提，听见直接说话反而惊了一下，说话都磕巴了，“你……是不是……周哥……喜欢的那个……这……又是……游乐园……”

迟奚眨眨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