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你拿纸笔,照我写的去医馆抓些回来。”
好在药箱里有现成的退热药。
等秋香替他擦净身子,换上干净软衣后,上官钰便让她拿去煎。
趁这片刻空档,他本想合眼小憩,只是高热未退,头疼得厉害,意识昏昏沉沉的睡得并不安稳。
恍若孤身漂在无际海面,一波黑浪打来,浮起又沉下,连梦都支离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秋香俯身轻唤,他才从昏沉里浮出。
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才觉眼睫湿凉一片。
竟是在睡梦里疼得落了泪。
这样无力的痛楚,是他儿时才有的感受,早被他压在心底不愿触碰,如今却因颜映柳,硬生生被扯了出来。
“秋香,我梦见我爹,还有我娘了……”
上官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半点预兆,“我还看见婉儿哭着扑进我怀里,我替她擦不尽眼泪,也听不清她的话……心疼得厉害。”
语罢又稍微摇头,嗓音低了几分:“罢了……先扶我起来。”
“公子,药煎好了,您身上有伤,就躺着吧,奴婢喂您。”
秋香连忙上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小勺,舀了些药汁吹凉,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奴婢晾得温了,您快喝了吧,喝了烧就能退些。”
上官钰就着秋香的手咽下,苦味瞬间从舌尖漫开,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同四肢百骸都像是浸了苦水。
他眉峰紧蹙,唇线抿得冷硬,不说话,只是再递来的勺尖抵在唇畔时,被他偏头躲开了。
“好苦。”
短短两字,秋香听得眼眶又是一热。
此刻的上官钰只像个委屈的孩子,把脸埋进被褥,任她千哄万劝,也不肯再张口。
她才恍然想起,眼前这人,离弱冠尚差两年,也不过十八岁,迫不得已把千斤重担独扛。
可说到底,他本不该受这些的。
心被揪得生疼,秋香放软声音,几乎带着哭腔:“公子,只剩小半碗了……您再忍忍,奴婢求您了。”
“伤这么重,若烧不退,怕是熬不过今晚的。”
被褥里沉默无声,唯有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以回应她的哀求。
秋香急得额角冒汗,忽然灵光一闪,声音里透着惊喜:“公子!您要是不快点喝药好起来,等将军从宫里回来,可就没机会见他了!”
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上官钰的神经,又或许每一个字都正中他意。
竟真的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病弱的脸,随即伸手端过剩下的小半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往下流,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秋香说的没错。
若是熬不过今夜,他就再也没机会亲手扇颜映柳耳光,没机会讨回这笔被当作诱饵的债。
必须好好教训那人一番,心头的恨才能稍解。
靠着这股对颜映柳偏执的恨意,上官钰竟真的撑过了最难熬的半宿。
只是眼下用的药材终究不是顶好的,要想伤口好得快些,还得另寻出路。
天刚蒙蒙亮。
秋香再一次轻手轻脚进来探他体温,触到额头微凉时,顿时喜出望外,“公子!您醒了!可有胃口?奴婢去厨房给您端碗蒸蛋来?”
退烧后的上官钰,眸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轻轻摇了摇头,命令道:“把纸笔拿来,我说一个,你记一个,待会儿按单子去买回来。”
“是。”秋香连忙取来笔墨。
上官钰道出了几个罕见的药材名,又特地叮嘱:“多找几家当铺问问,务必都寻来。”
末了,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将军……从宫里回来了吗?”
秋香摸不准这两人的关系。
但从昨夜公子一听“见不到将军”就肯喝药来看,想来将军在他心里是极重要的人。
她笑着应道:“还没呢。”
“早些时候听管家说,将军情况复杂,昭皇贵妃一夜没合眼守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府。”
她又补了句吉利话:“公子您放心,将军福大命大,定能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
上官钰在心里冷笑。
这种心机深沉的小人,哪配得这样的好结局?
该是断胳膊断腿,一点点磨掉他那身傲气,才解气。
他懒懒地翻了个白眼,经过一夜休息,虽恢复了些力气,却仍不能大幅度动弹,只好闭眼催道:“去吧,趁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