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离府时,夜露还犹未晞。
然现在辰光已攀半山,她却迟迟未归。
何况将军府距医馆并不算远,纵是医馆迟开半刻钟,亦误不了多少时辰。
怎还未回来?
上官钰半倚榻间,浑身骨头似有万蚁潜行,一点点噬咬,越是等,疼痛就越发变本加厉,一波压过一波。
直到额角冷汗直流,他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手无声坠在床沿。
黑暗尚未完全落下,急促的脚步已先一步传进来,紧接着,门“砰”地被推开。
他费力斜目看去,只见秋香泥尘满面地站在门口,衣上溅泥点点,狼狈不堪。
她尚未启唇,仅是看到上官钰面色黑沉,便心头一紧,忙上前扶他,道:“公子怎能坐起?若挣裂了伤口,教奴婢如何是好……”
“奴婢扶您躺下吧。”
哽咽的尾音仍在打颤,她已俯身去托上官钰臂弯,却被上官钰冷声打断:“怎么去了这么久?药呢?”
原本不问还好,能忍,这一问,顿时就将她强撑的镇定彻底压垮。
泪珠瞬间决堤,顺着先前未干的痕迹重又滚落,秋香哭得力不能支,大口喘着气:“公子……奴婢早早便赶到医馆了,药已配得七七八八,只、只缺两味贵得吓人的药材……”
“奴婢银子不够,回府去取,偏巧撞上林管家,他一口咬定奴婢要私拿库银,死活不肯给!”
上官钰眼皮轻轻一抬,又缓缓落下,似在思考。
按规矩,只要那纸御赐婚书还在,上官婉儿便是将军府明面上的半个主子,而秋香是他的贴身婢女,旁人本该礼让三分。
莫说支取几两银子,这点面子,将军府必须给。
可如今竟连秋香都被挡在账房外,分明是把婉儿的脸面踩在了脚底下。
这府里上下,果真是一脉相承的荒唐,奴才踩主,主子疯魔,倒像戏台子搭错了,生旦净丑全乱了套。
还有正常人吗?
他只淡淡问:“婉儿的嫁妆呢?”
虽不知当年父亲为何火急火燎地把妹妹塞进将军府,但的确是先抬来十几箱沉甸甸的嫁妆一同送来,只等挑个黄道吉日。
而这些嫁妆,无论拜没拜堂,只要抬进夫家大门,箱锁便只能由新娘本人执钥。
妹妹空顶着“正妻未拜”的名头,实际连买两味药的钱都掏不出,说来才真荒唐。
秋香嗫嚅半晌。
直到听见上官钰那声不悦地冷“啧”,她才低眉顺眼道:“起初……林管家说小姐新来,账目不熟,他暂代看顾。”
“后来……后来便连箱锁一并收了去,把嫁妆归入公库,偶尔要支一文,都得小姐亲自去求,他才肯慢吞吞地放。”
说起这些旧事,她越想越委屈,鼓起勇气又道:“他还总和那莺儿眉来眼去的。”
“莺儿想做将军的妾,便处处针对小姐,也只有小姐菩萨心肠,不愿与他们计较……可这,实在太过分了!”
怎么不过分?
这府里到底有几个长脑子的奴才,竟一个个都不把主子当回事。
所以,莺儿临死前写的那张血字,原是要给林管家?
“婉儿在时,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抬眸望去,上官钰唇角微扬,冷笑一声:“眼下连拜堂都未拜,嫁妆倒先被他个狗娘养的代管得滴水不漏,这般欺负她,是拿我上官氏当绝户敲?”
“扶我起来。”
秋香不敢违逆,忙伸手托住他臂膀,道:“公子,有什么话等伤好了再说吧,您现在这样哪儿也不能去呀!”
“我让你扶我起来,听不见?”
尽管伤痛难忍,秋香又如何紧张,上官钰都置若罔闻,固执地要下床。
此刻,他耳中灌不进半句劝,哪怕是步步踉跄,也要挪到主院,亲手撕了那贱人!
他曾教婉儿乐善好施,不愿她像自己一般睚眦必报,活得伪善。
婉儿也确实与人为善了一辈子,到死都不曾埋怨这吃人的权场。
到头来,倒像是他做错了事。
只顾着把妹妹教好,却没能护住她,才酿成如此悲剧。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直至被秋香扶到主院高位上坐定,上官钰才掩去眸底黯色,淡声问:“他人呢?”
“奴婢这就去叫他。”秋香替他掖平衣襟,又拿来软枕垫在腰后,才不情不愿地出去寻人。
不多时,一个矮瘦的男人就踱步而入。
背微驼,鼻梁塌平,一双豆眼浸油般晶亮,却诡得渗人。
满身的算计明晃晃写在脸上,偏有人将这份阴险狡诈当能耐,抬他做了管家。
那目光先是在屋内一转,最后停在上官钰身上,不卑不亢,连礼都省了,径直问道:“上官小姐找我何事?”
上官钰被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了两下,才懒洋洋地开口:“我道是谁瞎了眼,把一只耗子成精的玩意儿拎回来当奴才,也不怕夜里瞧见了,恍若见鬼。”
林管家面色微变,随即同样冷笑,挺直腰板回道:“我是皇贵妃娘娘亲自调来将军府,替将军分忧,您这么评价娘娘,恐怕有失尊卑。”
“既知尊卑。”
上官钰眼尾轻挑,笑道:“你还不跪下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