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向来游刃有余的脸,此刻竟破天荒地泄露出几分失控,眼尾的笑意彻底敛了,唇线绷得紧直,身体悄然发凉。
他竭力想牵起唇角,却连敷衍的笑都难以做到,小声地控诉:“你,你不可以这样……我真的很伤心。”
就连上官钰亦是一怔。
他自认为,恨颜映柳入骨是真,却还没到见了人就恶心到呕吐的地步,他分明清楚,和眼前这人半分关系都没有。
可在看见颜映柳那张陡然垮下,近乎无措的脸时,他心底竟莫名窜起股畅快。
误会便误会了,反正颜映柳本就恶心得让人牙痒,受点委屈也该。
上官钰冷哼一声,算作默认。
“……先把药喝了。”
颜映柳显然不愿再提方才的事情,几乎是逃避般别过脸,示意阑夜将剩余的药端来,他舀了一勺递到上官钰唇边,想让他闭嘴。
环在那人腰后的手倒是丝毫没松,依旧牢牢锁在怀里,半点不肯退让。
上官钰连余光都吝于施舍,只冷然侧首,将那勺药避得干脆。
此刻人醒着,若再敢像方才那样嘴对嘴渡药,颜映柳心里得先掂量几分。
上官钰怕是会一口咬掉他半条舌头。
于是一人执拗地举着小勺,一人偏头抗拒,僵持不下。
两人皆不言语,却在这寸许之地拉锯,仿佛谁先动,便是谁先低头,而低头即言败。
上官钰的性子本就随心所欲,毫无预兆,或许前一刻还能安分含勺饮药,后一刻便可能因胸口一点郁气,翻手将药碗掀翻。
宁可让病痛狠狠折磨自己,也要换得那“痛并快意”的别扭舒坦。
便是真病到断气,他恐怕也要撑着最后一口气,指天骂一句“老天无眼”。
“……”
颜映柳见他仍是那副抵死不从的模样,终究低声一叹,把那句不愿再提的话捡了起来,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哄劝:
“好娘子……我所做的一切逾矩,皆是为了你,亦是为了你父亲。”
“若此番不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日后恐怕再难逢得如此良机。”
“你若还恼,我便去将那贼人细细拷打,替你出气,可好?”
是否真为他,上官钰辨不清,但身上切切实实的伤不会说谎,后背处的那片淤青仍在作痛,稍一动作便牵扯皮肉。
当初是他鬼迷心窍,才会心疼此人,才会信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说辞。
“你嘴里的话,何时真过?”他声音淡淡:“尽属虚言,你却演得入木三分,怕连自己都信了。”
说罢,上官钰阖上眼,将头彻底偏离那副胸膛,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冷意尽显:“我让你放开,是耳朵聋了,听不懂么?”
话音甫落,阑夜才缓缓抬眼,对上官钰愈发好奇。
这可是头一遭。
他那位向来把“矜傲”二字刻进骨子里的主子,竟也有朝一日学孔雀开屏,放低身段,堆着笑凑上前,不停献殷勤,结果还被人冷冷推开。
这般千载难逢的好戏,阑夜暗里直道可惜。
玳瑁不在场,错过主子开屏反被啄的盛况,往后纵是唾沫横飞地描述,也抵不得亲眼瞧上一眼来得痛快。
反倒是秋香,吓得脸色煞白,膝头一软“咚”地跪地,连磕响头,哭腔发颤:“将军!小姐是身子不适才失言冒犯,您千万别怪罪!”
“都是奴婢的错,照顾不周才致小姐这般难受,您要罚就罚奴婢吧!求您饶了小姐!”
秋香是婉儿的陪嫁丫鬟,上官钰素来爱屋及乌,何况她待自己向来掏心掏肺,视若珍宝,这份情分他自然要护着。
本就怒极,又见秋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火气更是蹭地蹿上胸口。
他斜睨颜映柳,将过错尽数推在对方身上,虚弱道:“算计我便罢,连我的陪嫁丫鬟也要欺凌?”
“是不是我屋里镜子不合你意,也要被砸个稀烂?”
话落,他陡然拔高嗓音:“还不让她起来!”
颜映柳眉峰轻挑,眸底笑意倏然收尽,道:“让她起来。”
几乎同时,秋香臂肘已被阑夜一把攥住,稳稳提起。
只听他冷硬开口:“别磕了。”
明明是颜映柳理亏在先,却仍端着这副“施恩”般的冷淡口吻,倒像谁巴巴求他认错似的。
不想认就别认,装什么装。
上官钰鼻间刚溢出一声冷嗤,讽笑尚未成形,便被颜映柳倏然截断。
指尖钳住他下颌,硬生生将那偏开的脸扳回,四目骤然相对,呼吸几近交缠。
颜映柳眸色深沉,语气似商量却未留退路:“把药喝了。”
“待你病愈,我便向父皇请命,带你回丞相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