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极轻地挑了一下,再抬眼时,仍是世家贵女无可挑剔的温婉:“夫妻一体,祸福共之,将军不便,臣女相救,分内而已。”
只在这一刻,他才肯认下那纸形同虚设的婚书。
明明方才还避如蛇蝎,连余光都吝于施舍,此刻却恍若深情,听得颜映柳心里又痒又堵。
欣喜?未必。
好笑?好像也不尽然。
只剩一股子闷气在喉头打转,原来他唯一能拿来哄上官钰的,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不爽。
难不成他这副身子,竟连半分勾人的本钱也无?
颜映柳试探着抬指,覆在上官钰冰凉的手背,再慢慢收拢,低声哄慰:“夫人视我如珍,我已足矣,唯愿你……亦平安。”
平安?
高热两夜不退,伤口深得能见骨,这叫哪门子平安?
若非皇贵妃在侧,上官钰几乎要扑上去,撕下他一块肉来,也叫这混账尝一尝钻心蚀骨的滋味。
“好与坏,全凭将军金口一裁,臣女愚钝,哪配妄议。”
上官钰语气近乎冷然,指下却暗蓄寸劲,腕一旋,悄然抽离,借探茶之势,将两人间的距离推远。
原以为在殿中无人掩护,颜映柳纵是膏药成精,也该顾惜三分体面。
偏他忘了,颜映柳向来不要脸,便是把京城体面丢尽,他那副冠绝京华的好相貌,仍足以让旁人自惭形秽。
“不乖,又说些闷气话,还好我听不懂。”
颜映柳不恼反笑,指骨轻扣轮椅,吱呀一声,连人带椅滑到上官钰跟前。
直到对方瞪眼袭来,那笑意虽挂在脸上,眼底却没半分温度:“敢问将军,究竟要贴到多近才肯罢休?车轮已碾在臣女脚背上了。”
死瘸子,总爱这般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
“……”
颜映柳忙退半尺,垂睫掩住那抹仓皇,语气带着几分无措:“夫人……”
“够了。”到这一步,昭皇贵妃才算信了初桃那句精神尚好。
儿子虽蔫,却还能蔫里藏刀,她斜睨那副没出息的样,眉峰蹙到一半又泄了气,指节懒懒敲榻:“要叙旧也挑个时辰,本宫这儿还有话没问完呢。”
她目光转向颜映柳,“奴才犯错是常事,你素日嫌烦,从不拿来叨扰本宫,今日倒先提什么欺负婉儿的恶奴?”
上官钰闻言倏地抬头,林管家那些腌臜手尾,颜映柳竟也清清楚楚。
他生怕这人要顾全大局,草草处置,更怕这人在苏氏面前避重就轻,便抢在颜映柳前头开了口。
只垂睫,眨眼,再掀眸,一层泪雾已浮上眼眶,上官钰轻声开口:“婉儿昨夜高热不退,我只好让秋香回府支些银子请大夫。”
“林管家却指着我鼻尖骂装病,说我私吞将军银钱,口口声声为娘娘尽忠,更说……”
话音一顿,余光里,颜映柳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收拢。
“他还说什么?”昭皇贵妃声线已冷得结冰,眉峰直竖。
泪珠恰在此刻滚落,上官钰双手捂住双眼,啜泣着小声道:“他说,上官氏满门皆该诛族,婉儿也该死。”
“又说母妃派他去将军府,本就不是辅佐,是要替我这样的贱人收尸。”
“放肆!”
上官钰眉梢轻挑。
母子俩的怒斥同枝连气,整齐划一。
怒意陡生,颜映柳胸口剧烈起伏,俯身咳得肩头直颤,腿伤被牵动,冷汗霎时沁满额角。
苏氏忙替他抚背,“本宫动气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太医叮嘱多少回,先养好身子,别再折腾。”
“儿臣无恙,母妃勿念。”他压着喘息抬眸,眉间薄怒未褪。
苏氏顿时心如刀绞,怒火蹭地又窜三丈,猛地拍案:“狗胆包天!区区皇后赏本宫的贱奴,也敢借本宫之名折辱贵胄!”
“初桃!”
她霍然回首,喝令:“即刻把人押到永康宫来,本宫倒要看看,他几颗脑袋够砍!”
“再传内务府,挑个干净利落的,去将军府顶缺。”
她虽素日随性,眼里只放得下儿子,但也绝不容人借她的旗号行恶,这不是往她脸上泼脏水?!
上官钰抬袖拭泪,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那先前那个叫莺儿的丫头,莫非也是从皇后宫里拨来永康宫的?
若真如此,那字条,竟是她当日要递给皇后的?
看来金屋玉膳养得她忘了分寸,连这等阴私手段都敢摆上台面。
可见凤椅于她,早非桎梏,而是纵容。
既如此,那椅子便别坐了,省得污了它百年清誉。
“母妃,那贱奴儿臣已亲手处置,不敢再污您耳。”
“比起这个,儿臣更想问……”颜映柳还未说完,殿外太监的唱喏陡然响起。
“皇上驾到——!!”
众人闻声色变,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未等鸿武帝踏入,已纷纷屈膝跪地,齐声叩拜:“皇上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