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上官钰答得斩钉截铁,径直跨过朱红高槛。
颜映柳被留在原处,指节抠得扶手咯吱作响,先前强撑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呵呵,又被拒绝。
“将军?”
玳瑁见他表情忽笑忽怒,心里一紧,俯身低唤:“可是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玳瑁脸色刷地惨白,颜映柳见状轻笑一声,在玳瑁惊呼出口前截住:“我胡说罢了,并无大碍。”
他缓缓松开指节,垂眸掩去眼底阴郁,声音低哑:“推我进去吧。”
殿内,昭皇贵妃早已坐立难安。
昨日她亲眼见儿子毒发,惨状如厉鬼索命,一闭眼,就会想起榻上的怀容蜷成一团,冷汗浸透衣袍,手里攥着匕首,发疯般往腿上划,黑血狂飙不止。
每一道伤口都似剜在她心上,只要一想,就忍不住落泪,逼得她生生睁眼到天明。
上天若有眼,要降这滔天罪孽,倒不如让她一人替儿子担了去!
“娘娘,三殿下到了。”
初桃蹲身替她拭泪,温声劝慰:“奴婢方才远远瞧着,殿下精神尚好,您先宽宽心,别再哭伤了自己的眼睛。”
皆是宽慰之辞。
昭皇贵妃扯了扯唇,却挤不出一丝弧度,儿子究竟何种境地,她比谁都清楚。
当时那只求一死的眼神,又岂是尚好两字能遮得过去的?
“真想哄本宫,便捡些欢喜的说。”
她眼底尽是倦色,嗓音沙哑:“派去神医谷的人,可有回音?谷主可曾寻到?”
初桃垂首,支吾半晌不敢答。
“说。”
昭皇贵妃斜睨她一眼,语气骤冷:“再吞吐一字,本宫先治你欺主之罪。”
初桃一颤,忙伏地叩首:“回娘娘……尚未寻得。”
“谷主行踪如风,不留片影,探马翻遍近山远村,也无人识得她面貌,连曾见过她的百姓都……没有。”
苏氏猛地抽了一口凉气,阖眼再睁时,倦意尽褪,唯余冷厉。
声线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本宫豢养的是人,不是饭桶!”
“碗端得稳,筷子使得欢,轮到找人就成了瞎子?”
“不留痕迹又如何?尸入土还有三尺坟头!你们倒好,吃饱了撑的,就地躺尸等梦来!”
话落,宫人们“扑通”连声伏成一片,唯恐引火。
初桃双腿一软,冷汗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颤声回道:“娘娘息怒!再给他们点时间吧,若是还没找到,就……就提头来见!”
说完,她便觉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昭皇贵妃翻了一记白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满腔怒火忽被无力感抽空,摊手哑声:“本宫既不是噬人妖魅,也不是失心疯妇,要你们这几颗脑袋做什么?当夜壶还嫌漏!”
“给你要不要?”
初桃大惊失色,连连摇头。
“那你还给本宫?”
“本宫要的是人!能喘气、能走路、能把怀容治得生龙活虎的人!不是一堆血淋淋的死物!”
恰在此时,一道清润微哑的声音自外横插而入,恰如甘霖救济,瞬间浇灭昭皇贵妃心头大半怒火。
“臣女上官婉儿,叩见皇贵妃娘娘。”
上官钰由秋香半扶半托,艰难俯身,以极轻的颤音补完礼数:“愿娘娘凤体康宁,圣躬长宁。”
昭皇贵妃抬手摁了摁突跳的太阳穴,语调刻意放得极缓:“身上带伤,还行什么礼?秋香,扶他坐下。”
视线顺势越过上官钰单薄的肩,与身后那人对个正着。
颜映柳未语,只微微颔首,眸色温润如春水,带着不动声色的安抚。
苏氏眼眶骤红,所有强撑的惊惧,委屈,愧疚,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伸手朝他虚虚一攥,泪如雨下:“怀容,怎才回来……过来,让母妃好好瞧瞧。”
“已无大碍,母妃别再落泪,儿臣会心疼。”
玳瑁趁机把轮椅推到上官钰身侧,停稳。
上官钰仍垂着头,面色寡淡,仿佛身畔之人与自己毫无瓜葛,连呼吸都不相扰。
随即,便闻颜映柳带着几分遗憾的声音响起:“只是苦了婉儿。”
“那日舍命为救我,他负伤回府,竟还被奴才欺辱……是我没护住他,悔之晚矣。”
话音落地,昭皇贵妃与上官钰同时怔住。
万没料到,颜映柳竟这般坦荡,须知道,救下一位皇子,于常人,这是天降的泼天富贵,于朝堂,这是现成的从龙大功。
他既敢在昭皇贵妃面前这般说,在鸿武帝面前亦必如此。
倒也聪明。
金银珠玉,他上官钰如今最不缺的便是这些,孑然一身,真正缺的恰是名正言顺四个字。
颜映柳一句话,便把这四个字递到他掌心,于是回丞相府的台阶,光明正大的铺在了众目睽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