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敢问?
横竖开口皆是错,倒不如赌一句最胆大的,兴许对方一时昏头,竟就允了呢?
然观上官钰神色,大抵是不愿的。
颜映柳低垂眼帘,眸光微敛,心中暗自权衡,筹谋着如何开口,方能稍缓他心头怒火。
终归,该低头时还是得低头。
他轻咬下唇,声音故作懊悔:“若你不愿……便只当我方才胡言乱语,莫要放在心上……”
他自以为那点子以假乱真的表演炉火纯青,却不知落在上官钰眼里,反叫他更添委屈,脑袋耷拉着,不知是疼得没力气,还是真悔到心底去了。
上官钰瞧着,很不是滋味。
甚至是烦闷。
他阖眼,再睁眼,压下躁意,低声开口,嗓音平得听不出波澜:“亲了,你便不疼了?”
话音入耳,颜映柳几乎疑心自己听错,那向来冷硬的人竟吐出这般近乎纵容的字句,惊得他心口猛地漏跳一拍。
不止惊,更喜。
上官钰……竟真有俯身就他的意思。
好事啊!
可惊喜只在眼底一闪,旋即被他死死按回胸腔,不能太露骨,否则前功尽弃。
于是他半垂了眸,长睫颤了几下,才极轻极缓地牵起唇角,虚弱又讨好:“……夫人肯陪我,我便什么都无惧,亦不知疼。”
他悄悄吸了口气,“方才只是……撒娇罢了,不敢真劳夫人屈就。”
上官钰忽地抬眼。
那一瞬,眸中既无昔时讽意,亦无旧日厌色,只似乌云将坠的湖面,幽幽难辨真情。
目光一路滑下,最终停驻在那张失尽血色的唇上。
那唇,本该是偏红的色泽,如今却惨白如素纸,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
记忆里,尚在垂髫的他发着高热,烧得浑身通红,伏在师父被汗浸透的背上,哭得力竭声嘶,稚嗓一遍遍抽噎:“……回家,我要回家。”
山径崎岖,石砾硌脚,师父却半步未停,任他滚烫的眼泪滑进肩颈,一步一步,挨向山下的丞相府。
府门终在望,可门内空空。
爹娘携仆远客,唯余刚会走路的上官婉儿蹲在门槛矮墩上,小手攥紧一只草编蚱蜢。
她抬头,望见他,乌眸倏地亮起,跌跌撞撞扑来,口齿尚含糊,却拼命学大人哄慰:“哥,哥哥……不哭!”
乳母端着一碗热羊奶,小碎步追得气喘吁吁,连声唤:“小姐哟,慢些跑,仔细摔了!”
“先尝一口鲜羊奶,补补身子。”
见上官钰哭得不停,上官婉儿便踮脚从乳母手里抢过木勺,摇摇晃晃冲到他跟前,奶声奶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架势:“哥哥,喝!”
上官钰烧得眼皮滚烫,眼前一片模糊,仍固执地抬手去推,哭腔沙哑:“婉儿……那是药,苦……哥哥不喝。”
他委屈极了,大人只围着他催喝药,无一人问他苦不苦,疼不疼。
妹妹也是。
那女人背了他一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抿,此刻闻言气得扬手在他屁股上落下一记脆响,压低了嗓子骂:“烧昏头了你?药早在谷里就喝完了!”
“你妹妹心疼你,捧来新鲜羊奶,你倒摆起少爷架子?”
上官钰愣了一瞬,随即“哇”地哭得更大声,泪珠成串滚下,浸湿了女人肩头。
“师父又骗我!以后钰儿再不信您了!”
女人被他哭得没辙,既心疼又忍俊不禁。
确实,先前他嫌苦不肯喝药,她哄说是糖水,一勺灌下去,苦得他直皱脸。
如今倒好,真端来甜的,他却再不肯信。
她叹口气,粗粝的指腹胡乱给他拭泪,嘴里连声赔不是:“好好好,是师父混账,这回当真不骗你。”
说着,她将碗沿轻轻抵在他唇边,声音低软,带着笑也带着哄:“钰儿,你尝一口,若再是苦的,师父就把这碗连勺一起吞了,成不成?”
上官钰急得脖颈通红,死活不肯喝,也不肯让她歇一歇,非要抱在怀里才肯罢休。
可她背着他一路下山,早已力竭,哪还有余力再抱?
当下冷笑一声,提了上官钰后领便翻,按在膝头,巴掌如雨点般落下。
“啪!”
“啪!”
“啪!”
“师父不要打!不要打我了!”上官钰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屁股长大了要羞的!”
那人当时还说了什么,他早已记不真切。
只记得她顶着一张灵秀清澈的脸,伸指戳破他鼻尖悬着的鼻涕泡,忽地俯身亲在他脸蛋上,笑吟吟威胁:
“还硬要抱,为师便扒了你的裤子打,让满府上下都来看,羞也不羞?”
此话一出,上官钰吓得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般从她怀里挣起,哭着便朝门外冲去。
结果前脚刚跨过门槛,“砰”地一声闷响,脑门直直撞上一堵硬实人墙,疼得他眼泪瞬间又冒了出来。
上官钰捂着红得发烫的额头,泪眼朦胧地抬头。
先入眼的是一截银纹暗绣的墨色劲装,再往上,少年马尾高束,微微俯身,两眸弯成月牙,一笑便现浅浅梨涡,俊得叫人挪不开眼。
“哪儿来的小娃娃,哭得水漫金山的,我隔个院子都听见。”
少年开口,声线像山泉滚过新剥荔枝,清亮里带着春日的甜,尾音轻快上挑,落在耳中酥酥麻麻:“可惜我面生得紧,认不得你,怎么办好呢?”
上官钰忘了抽噎,愣怔间后退半步,却被对方单手一捞,稳稳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