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自他肩后倾泻,上官钰仰着脸,在那双澄澈的瞳仁里看见自己,泪痕未干,鼻尖通红,还有……
上官钰哪认得他?
反被这“飞来横祸”吓得魂飞魄散,刚收住的泪又决堤而出:“钰儿也不认得你!快放我下来!”
“钰儿?原来你叫钰儿。”
颜映柳非但不松手,反被那一颗颗金豆豆逗得朗笑出声。
单臂将他高高举过头顶,衣袂与马尾齐飞,竟在原地旋起圈来。
“钰儿别哭,泪珠儿多可惜,你这么可爱,哥哥带你飞高高,可好?”
上官钰人小气短,被那疾风般的旋转甩得头晕眼花,嗓子哭劈了岔,脚一沾地仍天旋地转,抽抽噎噎,险些连隔夜饭也吐出来。
自那日起,他便把这笔账牢牢记在心底,恨这个生得好看,却疯疯癫癫的陌生人,恨得牙根发痒。
……
“夫人?夫人?”
连唤数声,上官钰才倏地回神,唇角微扬,淡淡道:“无碍。”
的确无碍。
只是方才那一瞬,他更笃定了。
颜映柳的唇,绝不该是此刻这副苍白如纸的惨淡,它该染着记忆里那一点鲜活的红。
“那好,左右就快到了。”
颜映柳趁他晃神,欲盖弥彰地扯过锦毯,想把自己裹回体面的安全里,道:“有你陪着,为夫果然不疼了,你快放……”
声音戛然而止。
视野里,上官钰的脸寸寸逼近,近得能看清他颊上细碎的绒毛,能嗅到他发间微苦的药香。
下一瞬,唇上一软,上官钰清浅的呼吸,轻轻打在他脸上。
车轮碾着宫道,辘辘轻响恰好掩住车厢里陡然停滞的呼吸。
本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贴。
可待他望进颜映柳骤睁的眸,那里面晃着自己小小的倒影,犹豫片刻,索性,沉沦了下去。
他稍微侧首,半阖着眼,唇沿对方微凉的唇缓缓描摹,舌尖随之探出,带着一点温软的湿意,轻轻扫过那些因疼痛而起的细纹,所过之处,皆被点成春色。
呼吸,被掠夺得干净。
上官钰仍不罢休。
他嫌那血色太淡,舌尖一卷,将人下唇含进嘴里,动作极慢,又似品鉴珍馐。
吮一下,停一下,再张嘴,齿尖偶尔蹭过软肉,含在口中,重重的吮。
那点不自知的认真,比世间所有情话都更直抵人心。
颜映柳垂眸看他,唇角不知不觉浮起轻笑。
他能清晰感到上官钰唇齿间的温度,那抹温软在唇上辗转流连,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想抬手抱住对方,却又怕惊扰了这这片刻的温存,只能睁着眼,一寸不移地描摹近在咫尺的眉、睫、耳尖……那耳尖悄悄红了。
吻是何时结束的,颜映柳浑然不知。
待他从那阵沉迷的眩晕里恍惚抽身,车帘已被玳瑁自外掀开,探进半个身子,掌心在他眼前连晃:“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一语惊醒。
颜映柳这才发觉胸口空落,唇上犹存湿意。
循声侧望,上官钰早背过身去,一手扶着车壁,一瘸一拐地下了马车,动作仓促得像在逃。
秋香全副心神都系在那条伤腿上,搀得紧,半步不敢松,自然没瞧见自家公子耳尖的残红未褪。
更没瞅见那双清亮眸子里,浓得化不开的情.潮底下,正浮出一丝恼恨的悔意。
明明几日前才立誓,再不理这满嘴谎话的阴险之徒。
可方才看他疼得落泪,看那一腿狰狞疤痂,心又软得不成样子。
上官钰,你骨头真贱!
“小姐,咱不等将军么?”秋香回头望了望,小声提醒:“人还没下车呢。”
上官钰脚步微滞,随即更急,连瘸步也忘了掩饰,他余光掠过马车,冷声道:“心疼他?他轮椅一转,比你脚力还快。”
“再者,这是他母妃的宫殿,还怕没人伺候?”
“……”
秋香立时噤声,垂首扶人,碎步趋行,再不敢回头。
后方,玳瑁推着轮椅,在颜映柳的低声催促下一路小跑,早已气喘如牛。
隔着老远,颜映柳忽地扬声:“夫人!走这般急做甚?”
“腿伤未愈,若再摔了,可怎生是好?”
上官钰脚下不停,直到轮椅“吱呀”一声与他并肩,颜映柳只得再追问一遍,才听见他冷淡淡的开口:
“将军,既已入宫,还是安静些为好,若有教诲,回府再谈不迟。”
他浑身写着拒人千里,仿佛方才车厢里那一点温存,当真只是镜花水月。
……这不对吧。
颜映柳唇边的笑意倏地僵住,喉头滚了滚,终是把千言万语咽回肚里,默默闭嘴。
亲完就中邪,什么意思?
沉默片刻,他到底放低了声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今夜,我还能与你同榻而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