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院外风声渐远,梳妆台前的上官钰才缓缓抬指,在颌线处稍一摸索,摸到那几乎看不见的胶痕,轻轻一揭。
“嘶”一声极轻,假皮便顺着肌理剥落。
镜中顿时换了模样,显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清峻锐意。
他把那张假皮随手往妆奁角一搁,抬眼瞥见颈侧还留着一道粉红的印,没忍住低骂了声:“狗崽子。”
“公子,您怎么……”
秋香端着铜盆进门,正撞见他对着镜子生闷气,惊得“哎呀”一声,快步把铜盆放到桌上,又转身去阖紧门窗。
“卸了妆也不关窗,要是叫人瞧见真容,可就出大事了!”
余光无意扫过上官钰颈间那抹红痕,像是雪地里落了片桃瓣那样突兀显眼,她蓦地脸颊一热,忙垂首拧帕,掩一声慌乱:
“公子,方才永康宫的初桃姑姑来过,问您与将军晨起可安。”
“说是昭皇贵妃娘娘有请,午时入宫,共进午膳。”
入宫用膳?恐怕目的不在此。
颜映柳昨夜带着未愈的伤,仓促离宫,昭皇贵妃心里始终悬着,非要亲眼见到人,确认儿子还喘着气,才能安心。
捎上他只是顺带的体面,免得落个苛待晚辈的口实。
说穿了,他只是个去充数的屏风影子,还得装得心甘情愿。
“想随我入宫?”
上官钰没半句赘言,见秋香捣蒜似地点头,才补一句:“去找件素色衣裳来。”
他两指捻起新的人皮面具,往颊侧轻轻一按,真容瞬眼就掩于假面之下。
随即执眉笔,照镜略勾几笔后,开始低头调粉,淡声吩咐:“还有,先叫信得过的丫鬟,按我上次给你的单子抓药,回府后要用。”
“是,奴婢这就去。”
秋香脆声应了,忙从柜里捧出件粉白绫裙,轻搁在榻上,又理平褶角,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待她再折返,上官钰已收拾妥当,端坐在那,唯独一头长发犹自散下,乌瀑般泻过背脊,衬得气质愈冷。
指间还捻着一支乌木血珀簪把玩。
定睛一看,实在眼熟,似乎是他早些年送给小姐的。
秋香放轻脚步,他却在镜里先开口,声线低淡:“就这支吧。”
“好。”
她上前接过,五指埋进发间,三两下挽成低髻,随后扶他起身。
甫一迈步,秋香便觉不对,上官钰的左脚先着地,像踩在棉花上,力道一泄,整个人便轻晃了半寸,右腿再跟上时,膝弯明显一软。
秋香悄悄落后半步,指尖顺着他肘弯滑到腕骨,托得不动声色:“公子,您腿伤未愈,这么走一路,进宫又得跪又得站……奴婢去跟将军借台轮椅来,可好?”
一提颜映柳,上官钰唇线便绷得冷硬。
他没停步,只侧眸睨了秋香一眼:“我不过是这几日不便,又何必跟他一个真瘸子抢轮椅?”
“少提他,倒胃口!”
离府门越近,上官钰就骂得愈狠,不知颜映柳究竟造了什么滔孽,竟惹得他这惜字如金的性子也滔滔不绝。
听得秋香那叫一个胆战心惊,慌不能自持,低声央求:“好公子,且消消气,快别说了!”
“此处四通八达的,若被将军听去……”
一语未绝,轮椅吱呀,已自拐角转出。
秋香暗道不好。
颜映柳膝上铺着锦毯,指尖搭在狐皮裹手,正正抬眼望来,显然听了个正着。
秋香唇色褪尽,仓皇屈膝,道:“奴婢见过将军。”
颜映柳似笑非笑:“嗯。”
上官钰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地擦着轮椅径直掠过,擦肩的一瞬,他微抬下颌,薄唇轻启,只丢下一句极轻的鼻音:
“晦气。”
那声音不高,却恰好够三人听见,当场落地生根,扎得秋香一个踉跄,连连后退几步。
这是能说的?
颜映柳似没听见,唇角挑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只作寻常寒暄:“夫人今日这身藕粉裙倒会挑人,衬得肤色透亮,连母妃宫里的醉海棠都要逊三分,好漂亮。”
话音未落,轮椅已轻转半寸,迎到近前,垂目,视线落在上官钰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冷白如玉,曾被他牵在掌心里细细抚过,知道那触感有多柔软,又有多难再握住。
他下意识倾身,几乎要触到时,上官钰像早一步算准了风向,步伐陡然加快,稍一没看住,那人已经颠簸着上了马车。
颜映柳:“……”
半空的手僵了半息,缓缓收回落在锦毯上,指背青筋隐现。
倒不如干脆给他一耳光,好歹,算摸着了。
见他眉宇沉郁,玳瑁识趣地噤声,关于上官钰的事情,不敢多问。
只上前扶住轮椅,俯低半寸,用气音劝道:“将军,您还没用药,现在已经凉了,属下让阑夜送来吧。”
“不必。”
颜映柳此刻心头乱麻,哪有心情喝药,尽管此刻的双腿像被暗火炙烤,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仍不松口。
偏要放任那痛意蔓延,仿佛唯有这般,才能压住胸口翻涌的不满。
不知想到什么,他忽地低笑出声,舌尖抵着齿根,眸色晦暗:“大点声。”
玳瑁心口一突,莫名寒意爬满后颈,忙提气重复,声音陡然拔高:“将军,您还没用药,现在已经凉了,属下让阑夜送来吧!”
“不必,送我上去。”颜映柳这才慢悠悠道。
玳瑁:“……”
他先将轮椅稳稳当当卡在车厢内,才轻手放下车帘,躬身退到车外。
厢内顿时安静,上官钰半倚窗边,指节轻叩窗棱,脑中复盘着皇后近日动向,忽被一声极细的抽噎打断思绪。
这才想起,自登车以来,颜映柳竟一反常态地没有凑过来聒噪,安静得近乎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