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将婉儿许配于他，看似用整个丞相府的性命，替婉儿争得一线生机，实则是将颜映柳亲手推入深渊的起点。

可这人偏要说成是替他周全。

这有什么好周全的，鸿武帝对昭皇贵妃的盛宠，从来是掺着忌惮，忌惮颜映柳那位手握四十万铁骑的舅舅。

兵权在握，怎怪帝王夜夜惊梦？

若顺着龙椅上的那道目光细想，最宜先被折断的，便是与颜映柳并肩而立的上官氏。

皇后欲将婉儿纳为太子妃，看似母仪天下的赐婚，背后未必没有鸿武帝的默许。

偏偏父亲与颜映柳要逆势而上，才招来如今的满门风雨。

看似手握选择权，实则从未有过真正的自由，无论是倒向谁，终究逃不过被同一双深宫中的眼睛称量斤两，榨尽最后一滴可用之血。

索性挡在颜映柳身前，替他承此劫数，倒也算了却残生。

从此不再受他人驱使，不再背负山河重负，一身轻，万事休。

原来，颜映柳对他的那点耐心，从头到尾都与“夫妻”情分无关，不过是愧疚作祟。

他曾以为那些反常的温柔，刻意的迁就，纵是掺了算计，也该藏有几分真心。

如今方知，竟是自作多情，那点子情分虚幻得近乎荒谬，与他这个人本身，原就毫无干系。

上官钰甚至不敢深想，若连这点愧疚都没了，颜映柳可还肯给他半分好脸色？

怕是弃如敝履，多看一眼都嫌脏。

“我知道了。”

四字落下，他便阖眼，再不肯多言。

无妨，待他大仇得报，一切尘埃落定，从此与颜映柳两不相欠。

颜映柳登时懵了。

那番话，他自认为说得情真意切，字斟句酌，分寸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却只换来一句“我知道了”？

听语气还不大高兴。

所以他知道什么了？！

脑子里飞快重播方才字字句句，仍挑不出半分纰漏，颜映柳自持稳妥的心绪，也被这莫名一句堵得发慌。

望着上官钰那张漂亮却毫无反应的脸，彻底慌了神，他悄悄挪近半寸，衣料窸窣作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讨好和哀求：

“好娘子，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知道我该歇息了，将军也趁早安寝。”

任凭颜映柳软磨硬泡，他始终再不开口，静了片刻，身侧人便没了动作，显然已黔驴技穷。

可上官钰虽阖眼，神思却异常清醒，毫无睡意。

连日变故教他心弦紧绷，难以松懈。

为何在狩猎那日，黎欣当众揭穿他身之时份，皇后不仅替他开脱，更死死捂住消息，连一缕风声都不许飘进洪武帝耳朵里。

若真欲置他于死地，顺水推舟，借刀杀人即可，何需密遣死士，舍近求远？

人绝不会为无利之事费此周章。

散乱的细节在脑中翻滚，如断线玉珠四散奔逃，忽而，一颗珠子撞上另一颗，接着第三颗，第四颗……所有疑点骤然串成一线！

他猛地睁眼，瞳孔深处凝着未散的惊惶，心口咚咚直跳，皇后哪里是要杀他，分明借黎欣之口，试探颜映柳和皇贵妃的态度！

而她本人，是早已洞悉自己的身份，却独独摸不准颜映柳与他母妃到底知不知道“此上官非彼上官”。

若明知却回护，便是欺君铁证，若真蒙在鼓里，便定不了他死罪。

但看那日颜映柳护着自己的模样，分明是对此事一无所知，正因如此，皇后才临时起意，策马并坠，欲想逼得颜映柳不得不撞破他真身。

如此大费周章，竟只为这点算计？

皇后脑子有病么？

上官钰又恼又无奈，心中思绪如潮，却理不出半分所以然，唯余一腔躁郁。

总之，将军府是再留不得了。

必须尽快寻到皇后污蔑父亲的实证，设法交由颜映柳呈给洪武帝，而后便隐退回神医谷，从此不问世事，了却残生。

正思绪纷乱之际，身侧忽有细微动静传来。

上官钰闻声睁开眼，余光微侧，发现颜映柳不知何时已悄然睡去。

长睫低垂，唇畔轻启，喉间溢出几声极轻的喟叹，断断续续，如雏鸟寻暖，低低啾鸣，几不可闻。

下一瞬，那原本安分的身子忽又轻动，带着几分未醒的憨态，仿佛被暖意牵引，缓缓向他挪近。

终是偏了头，不偏不倚地枕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裹着一缕幽香，轻轻扫过他最为敏感之处，一下，又一下。

这般模样，倒比白日里那副端庄伪善的模样温顺了不知几许，竟叫人一时不忍推开。

上官钰指尖微顿，悬于半空，终究未如往常般将他拂开，只任由那暖意一点点漫上来，悄无声息地渗入心口。

困意趁虚而入，他勉力眨了两下眼，意识便沉沉坠去，连带方才的猜忌与不安，亦随之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悄然发作，身体的疼痛渐被一层温凉包裹，恍惚间不再难捱。

上官钰还尚在旧梦里，那年方幼，刚被师父从药坛捞出来捡回半条命，自己便急着下山寻妹妹，结果路上撞见条大蛇，信子一吐，竟将师父生生吞入腹内。

随即蛇尾横扫，又将他这稚童卷至半空，獠牙蹭过脸颊，血盆大口猛地咬住他的头，湿热的舌在皮肤上舔.舐不休。

那黏.腻的触感太真，真得他迷迷糊糊掀开眼皮，仍觉颈侧一片湿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