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忆起方才玳瑁随口提了一句,他尚未服药。
多半是止疼药也在内。
犹豫片刻,他抬眼望去,目光倏地凝住。
颜映柳低垂着眼坐在轮椅上,背脊微蜷,像一株被春雨打蔫的梨花。
长睫湿得透了,每轻轻一颤,便有一滴泪珠滚落,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滑至下颌,无声坠在膝头的锦毯上,倒真应了那句“梨花一枝春带雨”。
明明没哭出声,那模样却比嚎啕更揪心。
像把天大的委屈硬生生咽进喉咙,连空气都带一股涩得人鼻尖发酸的潮意。
上官钰稍微皱眉,要命,怎么哭成这副德行?
细细想来,倒真怪不得他。
颜映柳必是在宫里听了阑夜传话,才撇下一切跑回府里照顾他,尽管那点子照料不合章法,那也是一片心意。
唉。
虽坠马那时,自己垫在他身下,替他卸了七八成冲力,可腿里埋的那些毒也因此被震得翻搅,一阵紧似一阵。
再加之他未服药,疼得狠了,泪珠滚下来也算情理之中。
若自己再板着脸,倒真成了铁石心肠。
“腿疼了?”
上官钰忽然出声,未等他答,已起身坐近,伸手去掀那条锦毯。
却被一只微凉的手先一步按住。
颜映柳侧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神色,声音低哑,带着几分狼狈:“不要……很丑。”
上官钰微怔。
这素来脸皮赛城墙的人,竟也有自惭形秽的一日?
当年策马京华,惊才绝艳的三皇子,何曾露出过这般神情?
他抿唇,语气淡淡:“臣女最不怕丑。”
“再者,初来皇贵妃宫里那日,不是早瞧过了?”
颜映柳仍不吭声,扣在他腕上的指节反而更紧。
上官钰蹙眉,声音倏地冷了下来:“松手。”
颜映柳仍不为所动,直到上官钰耐心告罄,补了句:“既如此,将军也不必委屈自己了。”
“这马车留给你,我下去同秋香坐,起码眼不见为净,省得看你这幅不堪入目的模样。”
话音落下,也不管他说的是不是违心话,那泪倏地砸得更急,一颗接一颗。
颜映柳当真是被他伤透了心。
人怎么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扣着上官钰的手终于无声松开,像被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垂落。
上官钰没再过多留意他,趁势抽腕,指尖一挑,掀开锦毯,又将衣摆撩起,里裤卷至胫弯,露出那副惨状。
只一眼,他呼吸便卡在喉间。
终于明白颜映柳半步不肯退的原由。
那双腿早不似从前,被剧毒与利刃反复凌迟后,旧伤新痕交错,皮肉翻卷,黑紫血痂层层叠叠,惨不忍睹。
更骇人者,皮下毒脉蜿蜒暴起,条条青黑僵凸,仿佛死蜈蚣循骨攀爬,欲破肤而出。
寻常人只消觑上一觑,恐怕都得连呕三夜,而此痛,非常人可忍。
颜映柳见他怔在原地,脸色瞬间沉到谷底,悔意翻涌,嗓音低戾:“别看了……”
他伸手去拽锦毯,却被上官钰蓦地扣住,颜映柳不明所以,喉结轻滚,喃喃道:“夫人,你……”
“放血也不是你这么个放法,姑且不要再给腿增伤了。”上官钰截断他。
说话间,掌心已贴上那只冷得发僵的脚踝,指节微收,把小腿稳稳托起,搁在自己膝头。
颜映柳指节紧扣扶手,几乎要撑着逃开。
而上官钰另一只手已覆上那些蜿蜒黑脉,指腹带着温热,一寸寸揉按,像要把被毒血冻住的骨血重新焐热。
这双腿,连颜映柳自己都惧于触碰。
毒发时,唯有匕首作伴,早已习惯以痛止痛,如今却被那人托在掌心。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苦,苦得发涩,涩得发疼。
那疼却不再来自双腿,而来自胸口。
只剩满心满肺的心疼。
“夫人……”
还是这腔调,尾音拖得极轻,像雨里抖翅的雀鸟,湿羽颤颤,偏要蹭进人掌心讨一点暖。
上官钰打定主意装聋,偏偏那人唤个没完,一声比一声拖得长,一声比一声大。
终是败下阵,他低低“嗯”了声,仍垂眼推脉:“又痛?没法子,臣女不会止痛,将军且忍。”
“有的……”
颜映柳急急接口,却倏地咬住后半句,耳尖的薄红一路烧到颈窝,再寻不见方才半分执拗。
上官钰指下微顿,觉出他胸膛起伏得近乎失序,声音便低了半分,仍带惯常的命令意味:“有话就说,吞吞吐吐是什么意思?”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才听见颜映柳哑着嗓子,笑道:“……你亲我一下呢?”
“什么?”
上官钰猛地抬头。
盯着颜映柳,眼底全是“你疯了”的震愕,咬牙低骂:“还真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