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侧几盆血水尚未倒掉,旁边血污绷带堆叠,药物散乱,显是他自己刚换过药。
秋香眉间忧色压过迟疑,终是低声劝:“公子,才换两次药,皮肉还没合,再养两日罢……”
他闻言,神色未起半分波澜,指尖轻挑,取下架上幕篱。
竹骨微展,檐角低垂,半幅面容便沉入纱影,身形一错,与夜色悄然合一。
包袱早系在门边矮凳,上官钰俯身一抄,布囊便稳稳落肩,他脚步不停,与秋香擦肩之际,只低声留下一句:
“若有人还敢怠慢你,动手便是,后果我担,别让旁人欺负到你。”
“等我回来。”
秋香早知他决计不会携她同行,只能攥紧衣角,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屋子定会给您日日扫净,天天等。”
“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
话音尚在,对方已矮身没入黑暗。
腿上的药新换过,灼痛已褪,只余一点钝麻,倒不妨事。
上官钰单手撑墙,身形掠起,悄无声息地翻出府墙,趁着街市将阑,扭头拐进一家马厩。
门板虚掩,油灯昏黄,只一个小厮歪在草垛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周遭静得只剩马蹄偶尔刨地的声响。
上官钰无声掠至其跟前,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点。
小厮猛地惊跳,迷迷糊糊睁开眼,抬头便见一道黑影立在面前,他吓得“哎哟”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着马厩的木栏才稳住,颤声嚷道:“你,你穿成这样做什么去?我告诉你,偷马可是要报官的!”
“到时候把你抓起来,打板子,关大牢!”
“……”
上官钰默了一瞬,目光扫过小厮惨白的脸,指尖微抬,将面前罗纱轻轻撩起一线。
昏灯顺势滑进,映出他大半张脸。
“租马。”
他只淡淡吐出两字,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随之抛出,“啪”地砸进小厮怀里,冷声补道:“要最快的,立刻就走。”
颜映柳虽先行,却不过抢得眨眼先机。
他单骑,对方双马,然而只要鞭影不留情,未必不能夺路抢在颜映柳之前,抵达城郊那间客栈。
于是他一抖缰绳,避开官道,闪入密林深处的一条羊肠暗径。
夜黑如墨,无星无月,唯蹄声“嘚嘚”作响,一路狂奔,竟驰了整整一宿。
待天际翻出鱼肚白,仅余寥寥几缕暗色残留天际时,那座四方客栈终于跳入视野。
虽在城郊,却扼住进城咽喉,南北驿道皆在此交汇,难免嘈杂。
上官钰翻身下马,随手把几粒碎银抛给迎客的杂役,嘱他好草好料,蓦然转身,目光却被门槛前的一簇人影倏然勾住。
里头混着几名胡客,高鼻深目,氈帽皮靴,身形高大,突兀得扎眼。
谁也说不清他们为何大清早便聚于此。
更令上官钰诧异的是,颜映柳竟只晚他半步,此刻正被玳瑁推着轮椅,缓缓跨过门槛。
好在他早有防备,昨夜途中已换了一张新脸,专挑丑处下手。
小眼,塌鼻,麻子叠痘印,怎么寒碜怎么来。
纵是颜映柳眼利如鹰,也断难从这副尊容里挑出半分旧影来。
上官钰心底早有成算,便抬手掸了掸衣襟,摆出一副泼皮无赖的架势,大步晃向门口。
前脚尚未踏槛,里头嘈杂已扑面而来,并非一人独语,竟是数种嗓音交杂,吵吵嚷嚷,隔远都能觉出几分火气。
他眯眼一扫,只见颜映柳独坐在前厅那张最显眼的木桌旁。
今日倒换了身素色长衫,布料粗简,半缕绣纹也无。
就连昔日束发玉冠亦不见踪影,长发随意披散,半掩肩头,反倒映得那张脸苍白清透,活脱脱一副人人可欺的孱弱相。
显然刻意敛了锋芒,想低调些。
只可惜并未让他如愿以偿。
此刻围在他身边的,正是门口那伙胡客。
打头的那位格外魁梧,高旁人半头,肩宽背厚,往颜映柳面前一杵,活像堵墙。
四五人围成半圈,嘴里叽里咕噜,语速又快又急,上官钰虽听不懂,却见他们横眉竖目,唾沫横飞,几乎溅到脸上的架势,显是怒骂不休。
稀奇的是玳瑁竟不在他身边,许是被颜映柳早一步支开忙其他的。
眼下周遭无一名护卫,不知他是自负到胆大包天,还是算准了此刻无人敢真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