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诸位贵客,且消消火,消消火!”
掌柜的提襟小跑,钻进人圈,朝四面连连作揖,道:“近日客似云来,小店只剩最后一间上房,委屈诸位贵客,实在惭愧。”
说罢,他先朝颜映柳深深一礼,半分不敢疏忽,随即才转身,对那群胡客堆起满面赔笑:“行商坐贾,自古重先来后到四字。”
“这位公子银货两讫,行囊已上楼,规矩如此,还望诸位豪杰高抬贵手。”
“改日小店定焚香扫榻,好酒好菜,先奉诸君。”
一番话滴水不漏,柔里带刚,却句句把颜映柳维护。
毕竟房银早付,随从上楼,理法皆占,他自当守到底。
再者,较之那群目高于顶,言语粗蛮的胡客,这位素衣轻袍,眉目温润的公子,更显风骨清雅,令人望之生亲近之意。
掌柜心中,自不免更偏他几分。
可胡客岂识先来后到?
为首那蛮汉蓦地一掌拍在柜台上,张嘴便是生硬拗口的官话:“他,他走!这房,我们……住!”
满堂宾客瞬间噤若寒蝉,纷纷伸长脖子,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探出。
掌柜的喉头一滚,半步悄然后错,偷眼去觑那素衣公子。
人仍端坐,乌发半垂,把神情遮得严严实实,不知是惧是漠,还是生来迟钝,竟一点反应也无。
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再上前,颤声理论:“可……可这位公子行李都安置妥了,小店开门做生意,若自坏规矩,日后……日后还如何取信四方?”
胡客们对汉话本就磕巴,讲起来钝刀剁肉似的,七零八落,再经掌柜那口文绉绉的官腔一衬,更是鸡同鸭讲。
气得那蛮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火“轰”地窜上瞳仁,猛跨两步,蹩脚官话震耳欲聋:“我们!先来!他……他抢!”
上官钰踱至近前,拣了张邻桌悠悠落座。
不过寥寥数语,便将那群胡客翻来覆去的聒噪捋得明明白白,无非是彼等先到一步,却被颜映柳捷足先登,抢先落订。
并不知先付银子才算落槌,当真是空长一身蛮肉,脑子却漏风,难怪话都捋不直就出来现眼。
一念未了,一声低笑先自唇边滑出,轻飘飘落在鸦雀无声的大堂中央,清楚分明。
蛮汉猛地回身,目光直剜上官钰。
满堂宾客早被那熊罴般的身形吓破了胆,纷纷低头装死,又往后蹭几步,上官钰就这么孤零零的被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你,你笑?笑什么!”
蛮汉目露凶光,自上而下地一遍遍审视着他,可下一瞬,汉子自己先怯了,眉心猛地抽搐,连退半步,牙关打战:“丑、丑八怪!你……好恶心!”
上官钰:“……”
这张脸可是他亲手所捏,原就图个无聊,尝尝鲜,可当真听见旁人骂出口时,又无端端涌起一股不悦来。
纵使他貌若恶鬼,也轮不到世间任何一张嘴来置喙。
静默一瞬,他非但不收敛,反将笑声再扬三分。
待他慢悠悠直起身,忽地拈起嗓子,学那蹩脚官话,尾音吊得极高,轻飘飘地掷回去:“丑、丑八怪!你……恶心!”
这话入耳,直令人心生厌憎,满座不耐瞬间偏移,尽数落向声源处。
纵是颜映柳,此刻亦被那怪异动静勾去半缕神思,清冷目光漫不经心地扫来。
然视线甫触那人面容时,陡然蹙眉,下颌微侧,眸底一痕诧异与厌恶闪过。
原该多出门走走,方知天地阔大。
亦晓世间竟好能孕育出此等不堪入目的“奇观”。
只是此番责难,倒真怨不得旁人,症结尽在上官钰自己身上。
易容时下手没轻没重,那张假面岂止一个丑字可蔽?
五官扁平不说,面颊更是沟壑纵横,凹凸嶙峋,活像被顽童肆意揉.烂的泥偶,潦草又丑陋。
就连身形也一并遭他毒手。
里衣夹层塞满棉絮,脊背刻意佝偻拱起,驼峰般畸形,瞧着落魄又怪异,教人一眼便再难忘却这份别致的丑态。
周遭人只偷觑半眼,便急急别开脸,有人下意识抬手捂唇,喉间阵阵发紧,竟似要干呕出来。
上官钰愣了数息,愈发生气,既然人人都拿他当秽物,那便索性秽个痛快,当下顶着那颗丑得鬼斧神工的脑袋,晃了又晃。
颜映柳欲言又止,默不作声地抬手虚抵唇角,指尖微颤着悄然别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