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玳瑁下楼，见他面色煞白，唇线紧抿，当即心头一紧，只道是旧毒猝发，忙三步并作两步趋上前，急慌慌掏出怀中药瓶：

“公子，可是旧疾犯了？先服些药缓一缓……”

“不必。”颜映柳截断他未尽的惊惶，指尖遥遥一点：“去帮帮他。”

玳瑁循他指尖望去，一个怪人正佝偻着背，得意洋洋地左右晃脑，丑态毕露。

他呼吸骤然一滞，嘴角抽搐，半晌才硬着头皮，艰涩挤出一句：“……属下无能。”

按常理，越爱在节骨眼上逞口舌之快的人，反倒没那么吓人，起码他脑筋清醒，知道自己在骂谁，为何而骂。

唯独上官钰这种笑里藏疯，疯里藏刀的，才真叫人心里发怵。

谁也说不准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疯癫事来。

同理，胡客们对他又恨又怕，不愿与疯子多做纠缠，骂了几句无人能懂的话后，便重新将怒火倾泻到掌柜身上：

“你……到底，给、给不给住！”

闹事声再起，上官钰不知何时收了动作，面无表情地半倚在桌旁，一只手随意垂落，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角。

那双眼睛，始终似笑非笑地落在颜映柳身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平日在自己面前没半分正形，开口便是轻佻浪语的人，真撞上这群煞星时，究竟能摆出什么脸色。

掌柜苦着脸又作揖又赔笑，嘴里翻来覆去只有诸位息怒，反被吼得连退两步。

眼瞅着对方欲要拔刀，他忙不迭又把黑锅原封端回：“此事……小店实在做不得主，还得听那边公子的，不如你们协商一番？”

好不容易把颜映柳的随从给盼回来，烫手山芋自是不在自己掌心，再闹下去，就算缺胳膊少腿，也怨不得他这掌柜不仁义了。

颜映柳稳踞轮椅，面无表情，任那几人骂声不止，待他们唇焦舌敝，嗓门发哑，才悠悠挑唇，懒声开口：

“都讲这么许久了，又何必吝啬于我，一句也不让我听懂，是什么意思？肥水不入外人田么？”

“那诸位行行好，可以不为难我么？”

说罢指尖轻点扶手，话锋一转，温吞含笑：“若仍执意要住，那便就此作罢。”

“不过出门右拐便是马厩，地方敞亮，草料管饱，诸位身形魁伟，英姿勃发，往马旁一站，安能辨我是人马？”

“威风倍增，何不快哉？”

他略略偏头，薄笑浮在眼底，礼貌反问：“如此安排，诸位可还称心？”

胡客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咂摸出话里滋味，直到四周此起彼伏的闷笑，嗤笑轰然炸开，才恍觉自己被当猴耍了。

打头那位气得耳根紫胀，舌头都被怒火烧得比先前利落，仅剩几分结巴：“你、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敢、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我绝不放过你！”

颜映柳闻言，竟认真地点了点头，以手半掩唇，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说得这般清楚，倒省得我费心去猜了。”

“看来我这无心插柳，竟替诸位治好了结巴。”

随即笑意一收，倦懒地挥了挥手：“谢字就免了，你们自己滚出去吧，省得我闻马膻味。”

上官钰倚在桌旁，冷眼瞧着，心底暗啧：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昔日这人对上自己，尚且知道留三分情面，如今拿这般明火执杖的刻薄去撩旁人，若换作是他上官钰，只怕早已掀桌拔刃，在对方身上戳几个窟窿泄愤了。

如此想来，欲对颜映柳动手的人，恐怕远不止他一个。

本就怒不可遏，再听这般奚落，血气直冲头顶，其中一人胡客忽然暴起，怀中寒光乍现，竟摸出一把样式迥异于京城的弯刀，直直朝颜映柳面门劈去！

玳瑁反应极快，不等对方近身，已率先伸手扣住轮椅后拉半尺，右手黑影般掠出，掌缘劈在对方腕骨，顺势旋臂卸力，只听“叮”一声，弯刀已落入他掌中。

沉甸甸的，弧线恰好嵌进掌心，是把趁手好刀。

他信手旋了个刀花，把玩一下，后又念及主子不杀无辜的规矩，倏然收势。

翻腕将刀背贴向胸口，转身掷在掌柜面前：“拿去吧，外夷的小玩意儿，收好，换得几两碎银。”

先被戏耍，再被夺刀，谁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蛮汉的鹰眼扫过全场，断定这瘸子主仆不过两人，自己却有五条壮汉，以五压二，先拿下，再慢慢炮制，简直易如反掌。

他眼神一递，其余四人早已按捺，闷声如虎，齐扑而上，彼此肩背相抵，霎时把玳瑁死死围住。

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玳瑁一人要敌十手。

左臂骤被反折，右腿亦遭箍死，还有两口弯刀交叉锁胸，逼得他一身动弹不得。

既要护住身后主子，又不得开杀戒，顷刻落尽下风，气得玳瑁脸色涨红，大喊一声：“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