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晃过，那张脸实在难以忽视。

粉底厚得夸张，两团胭脂堆在腮边，艳得发俗，唇色浓至绛紫，似含血未咽，再多觑一刻，便觉庸艳逼人，不堪细看。

身上长裙的料子也粗疏无光，裙摆冗长委地，若真用来逃命，简直自缚手脚，想来并非故意扮丑掩人耳目。

若只是小姑娘被逼无奈，倒尚可重新斟酌。

上官钰正自思忖，那姑娘误以为自己横路拦人，慌慌张张的捞起裙摆便要逃。

结果才踉跄两步，一声惊叫又起，整个人再度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不知是痛得脱了力，还是被连日的惊惧给压垮，她索性伏在地上不起了。

开始嚎啕痛哭，哭到打嗝，仍抽抽噎噎地唤着娘，可怜模样，纵是铁石心肠亦要生怜。

忽听“嗒”一声闷响，仿佛近在咫尺，她抽噎着，泪眼看去，只见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落在面前。

“沿此道再奔一个时辰，有家客栈，可宿两晚，歇足了，再去报官不迟。”

话音掷地，上官钰转身便走。

他已耽误太多时间，又彻夜未寐，神思倦极，只想速寻落脚处歇息。

瑾紫怔望着那钱袋，心想世间竟有此等怪人，留一大把雪花银，还不提条件，掉头便走……菩萨下凡不成？

她急急仰声唤道：“公子！”

闻声回首，只见她涕泪纵横，脸上胭脂被冲得红一道白一道，比方才更添几分滑稽丑态。

上官钰却视若无睹，淡声问：“怎么？”

“我……我……”

瑾紫双手撑地，借力起身，踉跄着挪近两步，泪眼里盛满哀求，怯怯垂首：“奴家瑾紫，求公子载我一程……送我回家。”

“我娘……还在家里等我。”

见他沉吟未语，似在权衡，瑾紫心里一紧，忙又膝行两步，泪如雨下，哽咽着哀求：“公子，奴家分文不要，只求归家！”

“求您偷偷送我回去吧，千万莫报官……求您了！”

“偷偷回去？”

上官钰眼底浮现诧异，竟连官都不敢惊动？

若她曾遭凌辱而未遂，岂可不告官以雪耻？

再忆她奔来时的方向，分明就是邵蔺县境，莫非此处吏治已糜.烂至斯，百姓状告都无门？

“同为布衣，无主无奴，自称我便是。”

话音落下，上官钰已抬手卸了肩上披风，腕上一扬，将瑾紫一身狼藉遮得严丝合缝。

风息布落，她尚怔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递到眼前：“自邵蔺逃出来的？我恰要过去，上马吧。”

本意不过怜她孤弱，顺路捎人一程，上官钰并未将这段邂逅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的银两都悉数相赠了，算仁至义尽的了。

岂料瑾紫心思细敏，唯恐来路含糊招他疑忌，便伏在他身后，软声絮语地解释。

说到动情处，喉头一哽，连昔年积着的苦水也一并倾了出来。

又开始哭着喊娘。

“……”

上官钰一路无话，任她啜泣低诉，待那哽咽渐歇，才冷声开口：“朝廷既给你们拨了田，岁入尚不够糊口？竟沦到卖女换银？”

话锋一转，又嗤声补道：“还有你那生父，竟没被乡邻乱棍打死，当真命大。”

卖女求活，狼心狗肺，早该一刀了账。

“大伙儿都这样，怎会打他呢？”

上官钰冷哂：“……那就大伙儿一齐去死，干净。”

瑾紫被这话吓得肩头直抖，唇瓣哆嗦着几乎说不出整句：“公，公子……别吓奴家了。”

“乡里一年收成不过二十两，县令杂费就要十五两……锅里粒米无存，爹才……才把我卖掉换银。”

“……什么意思？”

上官钰眉心骤跳，几乎不敢相信，一家数口，本就薄收的粮米，还要被刮走七成，难怪百姓们走投无路，除了卖身为奴，还能往哪逃？

那狗官的心当真是被银子糊烂，人都不当了，跑去当畜生。

如此伤天害理，连年剥民之事，竟无一人敢向鸿武帝透半句风声，岂不更透邪祟？

分明是有人手眼通天，替那狗县令遮天蔽日，堵尽言路。

更令上官钰心底发寒的，是这般惨状颜映柳也只字未提，哪怕是先前遣人递上的折子，也仅轻描淡写一句私.娼成灾。

依那贱人脾性，没有十成证据他不会动手，没有十成好处他也不动手，既是先一步调查过，岂会不知县令刮地三尺？

偏偏他同样有所隐瞒。

肯定又在暗处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上官钰眯眸低骂，瑾紫只觉一阵冷风掠过，怯怯眨眼：“公子……您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

骂的是颜映柳，她听了也不懂。

正好前路已现，没必过多闲聊，上官钰勒马停缰，先探臂托住瑾紫腰肢，待她足尖沾地，自己才旋身而下。

放眼望去，低矮土屋连缀成排，瓦缺椽断，数处屋顶塌成窟窿，只剩几根朽木斜撑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