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铺着枯黄的野草，隐约能看见有人蜷缩在那，一动不动。

穷成这样，倒也不足为奇，怪就怪在明明是白昼当空，却户户门窗紧闭

街衢空荡，整座县城宛如死城，毫无生气。

只怕夜里会有人偷马。

上官钰微一沉吟，牵马拐向远处坡下。

那一片同样草色丰茂，齐腰野草随风起伏，既可饱马，又被矮坡掩去形迹，正好避人耳目。

他将缰绳绕在歪脖子树干，系了个死扣，俯身拍抚马颈，低声哄了两句，便自转身，发现那姑娘还傻立在原地，似在等他。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只是白日里，壮丁妇孺们都去田里挣命了，要等夜里才有人往回走。”

“您若寻谁，晚些再寻吧。”

上官钰闻言，没忍住以指抵唇，齿尖无意识地碾过薄茧，把涌到喉间的哈欠生生压下，倦色一闪而逝。

“我问你，这附近的客栈怎么走？”

“客，客栈？”

瑾紫脸色骤变，目光飘忽，不敢与他相接，显然被这问话难住了。

见他转身又要走，她才慌了神，脱口唤道：“公子，等等！”

“咱们这儿……没有客栈。”她快声补道：“村子偏，穷得揭不开锅，连口余粮都没，怎能留客？”

“再者，京城人十年不见一个，哪还谈得上招牌幌子，自是没有客栈的。”

话落，她头垂得更低，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道：“若……若公子不嫌寒舍腌臜，便随我回去罢，我即刻扫一间净屋，给您凑合一宿。”

上官钰：“……”

这已非嫌与不嫌，是分寸错了。

奈何眼下的确无处落脚，再论对错也毫无意义，他收住思绪，转向瑾紫，语气放缓：“方才追问客栈，是我思虑不周，抱歉。”

随即将那只被她还回的钱袋平平递出，道：“收下吧，权当薄力，日后再遇凶险，也能多一条退路。”

“这，这不可啊公子，太贵重了！”

任她唇舌推拒，上官钰只觉聒噪，不愿再听，干脆扬手一掷，钱袋稳稳落入她怀中：“别再说了，带路。”

说完已率先迈步，徒留瑾紫愣在原地，鼻尖发酸。

连生父都三番两次地捆她进花楼换银……看来，这回当真遇到菩萨了，不过说话偶尔难听。

眼泪砸在钱袋上，她胡乱抹了把脸，小跑追上，声音带着未平的抽噎：“公子，让奴家走前头开路吧！”

“地上有秽物，您当心脏了鞋！”

她是偷逃出来的，一路上担惊受怕，那日夜煎熬的日子，连回味都不敢。

愈近家门就愈发胆怯，生怕推门就撞见爹举着草绳，再把她捆回花楼换银。

于是刻意绕到屋后荒径，避开阔落大街，借残墙阴影掩身，兜兜转转，才摸到自家那堵土墙根下。

上官钰抱臂立在一旁，看她做贼似的推开窗缝，警惕地朝里打量半天，确认无人，才一点点把窗扇推大，随后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紧接着，一张花猫脸从窗口探出，左顾右盼，用气声急急招呼：“公子，您也快进来吧！”

上官钰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眼底还浮着一层极淡的抗拒。

瑾紫被那目光一烫，顿觉无地自容。

垂眼瞥见自己方才翻过的窗沿，忙攥了袖子，避开披风，只拿袖口在木框上胡乱擦拭，才蹭得两下，袖口便起了毛刺。

“不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倏然覆上那手背，随即将她轻轻推开。

瑾紫惊而抬眸，发现上官钰的容颜近在咫尺，二人险些相撞。

“让一下。”

他额前碎发被风撩得微乱，衬得那双眉眼愈发清隽。

鼻梁高挺如冷玉琢就，呼吸间携着微凉气息，清晰可感，就连睫毛投下的浅影都看得分明。

只那一瞬，她便忘了呼吸。

直至上官钰疑惑地瞥她一眼，抽回手，自行踩着窗沿翻身入内。

没想到屋外寒伧，屋内倒收拾得利落，除去一口灶，一张缺了角的方桌。

再便是锄耙，簸箕之类，虽缺齿少柄，却依高矮排得整齐。

草草一扫，最干净的竟是靠墙那张小床。

上官钰眉心微敛，低声问：“瑾紫，你母亲呢？”

既说是归家寻母，怎的不见半分人影？

瑾紫这才回过神，忙抬手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小跑两步，将披风解下，抖开，细细铺在床上。

“我娘这会儿还在地里干活。”

她低头抚平褶皱，斟酌道：“我爹……常年宿在花楼，想必今夜也不会回来了。”

说罢，退后半步，垂眸福了福：“公子委屈一晚，先歇着，奴家在旁边守着您。”

话音甫落，门外忽起细碎声响，似有人胡乱摸索着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