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瑾紫面色煞得惨白，僵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她死死盯着那扇门，直至“吱呀”一声轻响，一道佝偻蹒跚的身影扶着门框，缓缓挪入。

看清来人的刹那，泪已决堤。

她忙以袖掩唇，强忍着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只哆嗦着发出一声细弱的唤：“娘……”

门边的老妇闻声惶然抬眼，先掠过一瞬惊疑，旋即认出是瑾紫，反手便扣紧门闩，踉跄扑来。

“阿紫！”

瞬间双目赤红，泪雾迷濛，唇瓣颤了几颤，才挤出断续的哭腔：“啊……阿紫，你怎、怎回来了？！”

瑾紫抢步上前，一把托住那摇摇欲坠的瘦影，母女相拥，哭声交叠，似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思念与惊惧一并倾泻，再无暇顾及其他。

哭了好一阵，老妇这才抽噎着抬眼，忽见屋内暗处蜷着一道陌生身影。

她猛然一惊，拉着女儿退后半步，压低声音，满眼疑惑：“阿紫，这……这是哪儿来的人啊？怎地睡进咱们屋子来了？”

经连日奔波，上官钰早已力竭，此刻无声无息地蜷在披风铺就的小榻上，额头抵着墙，呼吸匀长，沉沉睡去。

瑾紫忙以指压唇，示意噤声，半挽半扶将老妇按到灶边矮凳坐下，自己则蹲身，握住那双手，贴耳悄语：

“娘，花楼里日日鞭打我，饭也不给，我饿得眼前发黑。”

“老妈妈还总要我接客，来的尽是些醉汉凶煞......我吓狠了，抄了家伙砸过去，然后跳窗逃了。”

“我一路逃，一路哭，直到撞见这位公子，他护我回家，还......”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母亲面前，无措道：“还给了我好些银子，娘，我原本不敢收的。”

“可我一推，他便冷着脸不理我了，我只好带回来。”

“紫啊！”

老妇脸色刷地惨白，忙把那袋银子往回塞：“恩人上门，连口热水都没喝，咱已失了礼数，咋还能收他这么多钱？”

“快，快还回去！”

她愈说愈急，却在推还钱袋的一瞬蓦地僵住，手悬在半空，不知想到什么。

再抬眼时，满脸都是犹豫，低声道：“阿紫，这袋钱咱不能要。”

“你去......去跟恩公说几句软话，求他带你走，离开这儿，可好？”

瑾紫私逃，又砸伤了客人，花楼必会张口索个天价，那老鸨最是刻薄狠辣，岂肯善罢甘休？

更糟的是，卖身银早被她那混账爹挥霍一空了，如今便是把这一整袋银子都填进去，也堵不住无底深坑。

今日赔完，明日难保不被再卖。

老妇颤颤摇头，双手一遍遍抚过女儿的发，轻声道：“跑吧，娘老了，骨头埋哪儿都是安身，便守着这口破锅，这间漏屋，也算落叶归根。”

“求恩公带你进京去，做个小伙计也好，绣坊娘子也罢……往后山高水远，莫要再回头。”

上官钰倦极沉眠，骨节都浸着乏意，半梦半醒间，忽有断续啜泣如丝缠耳，他眉心微蹙，喉间溢出句含糊低语：“别扰我……”

话音未落，眼帘才启一线，浓重睡意便再度将他拽沉。

待悠悠转醒时，夕阳已半坠山脊，屋内只点一盏孤灯，昏黄晕影摇曳，把影子拖得忽长忽短，晃得人眼睫生涩。

上官钰轻颤几下，缓缓睁眼，视线先撞入一片斑驳掉渣的土墙，茫然怔忡片刻，才渐次清明，前尘荒唐尽数回笼。

竟跟着个从花楼逃出的姑娘莽撞而来，还在这陌生檐下睡得天昏地暗，连半分警觉都无。

“……”

他抬手覆眼，心底暗咒，往后再这般失度莽撞，便让雷劈了省事。

刚以肘支榻欲起身，身下布料轻响未落，瑾紫已倏然抬头望来，眼眸瞬间亮起喜色：“公子，您醒了！”

她已洗净颜面，露出清秀娟丽的眉眼，额前碎发被汗濡湿，软贴在光洁额角，鼻尖沾着点浅淡薄汗，反倒衬得眉眼灵动鲜活。

手里还捧着碗热腾白粥，浮几粒米糠，熬得稠糯黏腻。

上官钰余光掠过她，停在碗沿，微微偏头，初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给我的？”

瑾紫耳尖晕开一抹浅霞，指尖无意识地扣紧碗沿，仓皇避过他的目光，垂眸盯着鞋尖，声线轻细裹着无措的歉疚：

“公子恕罪……家中只剩这碗粥，委屈您了。”

话落便满心懊悔，怕惹他嫌恶，忙抬眸望来，语气恳切：“但您放心，碗我用滚水反复烫过，真的不脏，您别嫌弃。”

“我没有嫌脏，不必误会。”

上官钰语声平静，确无半分厌弃，只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暗讶。

此地风俗奇诡，男子多耽于逸乐，流连声色不问生计，门户反倒全凭女子撑持。

瑾紫的父亲便是这般，日日醉卧花楼，家徒四壁仍挥霍无度。

邵蔺其余男子的荒唐只怕更甚，想来那销金窟里早已人满为患，昼夜笙歌不绝。

他本揣着几分忐忑，料想瑾紫的母亲见了自己这外来男子，定多有厌弃。

该是要把他打跑才是，怎还默不作声地熬了碗热粥递来。

思绪未歇，目光已与灶台前的老妇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