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知已暗中打量他许久,四目相对时,忽咧嘴一笑:“是我思虑不周,早知有客临门,该去坡上挖些野菜拌碟咸菜佐粥,实在怠慢了。”
“不用,这样就好。”
上官钰收回视线,抬手接过碗,低头就着碗沿小口啜饮。
粥温温糯糯,混着淡淡柴烟,入口便化开一缕朴拙暖意,竟是从未尝过的清润。
他规矩坐于榻沿,一口接一口,不自觉轻舔唇角,片刻便将一碗粥喝得碗底见白。
瑾紫在旁,看得分明,那一抹羞怯早已悄然散尽,眼尾眉梢尽是掩也掩不住的欢喜。
她忙伸手接过空碗,正要转身再添,忽听身后上官的声音:“瑾紫,多谢你。”
“粥不必再添,我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他已起身,拾起披风抖了抖,恰撞见对方那骤然的慌张,脚步微顿,低声补道:“那袋银钱留给伯母添些吃食,你们再撑数日,圣上自会为邵蔺百姓讨回公道。”
言罢欲行,身后却有两道急声交叠,一同唤住他:“恩人且慢!”
瑾紫与母亲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她悄然后退半步,把身前空地让出。
老妇扶灶缓缓站起,嗓音沙哑虚浮:“贱民斗胆,有一事相求。”
“恩人,老身这副残躯早已千疮百孔,横竖没救了,死在此处倒也清净,落得干净。”
“可阿紫还年轻,尚有大半辈子要过……”
她忽然哽咽,那些在心里反复碾过百遍的辞句,此刻全堵在喉间。
终是闭眼咬牙,狠下心道:“求恩人……带走阿紫,带她去京城,别再回来。”
上官钰身形一顿,唇瓣轻动数次,终是凝着满腹沉绪欲言又止。
要如何言说?
说他只是个世间孤魂,无父无母,无家可依,世间唯一沾着“亲”字的,不过是妹妹临终托给他的一名陪嫁丫鬟。
说他连在京城坦荡立足的资格都无,只能匿于女子身份之下,如阴沟鼠蚁般苟延残喘。
他是皇族悬榜缉拿的罪臣之子,自身尚且难保,若身份败露,他大可横刀一死了账,可瑾紫呢?
本来留在此地尚有生机,跟着他,分明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不是找死又是什么?
“额,可能……或许,不太好……”
恰此时,门外一声暴喝传来,听其声势,约有三人之众,脚步杂沓纷乱,直朝这边走来:
“贱婢好大胆!竟敢伤客,逃窜倒是利索,活得不耐烦了?”
“再不出来,看老子拆了你这破窝!”
屋内低语的三人倏然噤声。
上官钰已条件反射地扣紧袖中短匕,面无表情推开老妇,决意独身迎敌。
若能临行前斩除此患,倒也绝了后患,免她们再遭欺凌。
结果指尖方触门扉,一只手霍然横出。
“恩人已救小女一命,此恩天高地厚,怎可再让您涉险?”
老妇声音透着执拗:“此腌臜债,老身自当清算。”
上官钰未回头,亦未应声,只微侧头,借着门缝漏进的一线薄光,门外三人形貌已尽落眼底。
为首者衣锦矜贵,倨傲在眉,后随两条短打汉子弓腰谄笑,活脱脱一副狗腿子嘴脸。
三人凶相毕露,秽语连珠,显是惯于恃强凌弱之辈,既做得出强逼女子的龌龊事,何来道理可讲。
默然片刻,他低声道:“不妥,还是我去。”
全杀了便是,哪来这许多啰嗦。
“恩人万万不可!”
老妇踉跄半步,硬生生抢在他前头挡住门,道:“那群畜生根本不通情理!”
“您若伤他们分毫,他们定敢拆家泄愤,何况今日逐这三人,明日又添五人,永无宁日啊!”
“老身半截身子埋土的人,豁出去也无妨,试着同他们周旋便是,您金贵身子,万不能涉这浑水。”
这话听得上官钰沉默起来,眼底浮出罕有的茫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既知豺狼无礼,又欲与豺狼论礼,是自欺欺人,还是纯在哄我?”
按常理,这伙杂碎早该一个不留,再顺手点把火,将那座腌.臜的花楼并骨带肉烧成灰烬,永绝后患。
母女俩揣了银子,关起门来安稳度日,等新县令到任便是,哪来这许多瞻前顾后。
还一直不可不可的。
上官钰心头火燥,话出口时已忘了分寸:“你去,不过多送一条命,能有什么用。”
语锋甫落,才反应过来,他抿唇敛袖,抱臂微俯,低声道:“……失言,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