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他还有几分良心。
此刻上官钰满腔戾气尽系老鸨身上,恨不能即刻取其性命,其余诸事俱是浮云。
故而没有半分与颜映柳在此纠缠的心思,只想尽快抽身。
可偏偏身上这件外袍大得离谱,衣摆沉沉坠地,寸步难行,活像偷穿大人衣衫,每迈一步,都得先与那堆累赘布料缠斗半晌。
如此束手束脚,别说提刀索命,便是仇人立在眼前,也得先被这恼人的衣摆绊得跪扑在地,徒惹哄笑。
“……”
当务之急,先弄一身合体的衣裳再说。
思及此,上官钰俯身抓起那拖地的衣摆,一把搂着抱在怀里。
可纵是强撑着,经了整夜的折腾,身子到底是虚浮,脚下发飘,每一步都踉踉跄跄。
好不容易晃到门前,抬手拔闩,刚把门推开半寸,便与门外守着的一道人影撞个满怀。
是玳瑁。
对方手中还稳稳端着个托盘,整整齐齐叠着两件衣裳,料子挺括有型,赫然是男子所用。
尤其那件玄色劲装,裁作利落,针脚细密,正是上官钰此刻求之而不得之物。
既然颜映柳已识破他的身份,想必玳瑁也早已了然,这般境况下,若是直接开口索要,他会轻易给吗?
正兀自沉吟,并未觉对方目光已在自己身上悄然掠过。
先是那件宽大不合身的外衫,再落到苍白的面色,又扫过微乱的发,最后停在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痕迹……玳瑁慌忙别过脸。
“这是我们公子提前备下的,您……可要先行更换?”
提前备好的?
上官钰脸色倏然一变。
“自昨夜起,你便一直候在门外?”
他截断玳瑁未尽的话,同时伸手,将那件玄色劲装扯了过来。
玳瑁被这陡然发难的问话惊得一颤,似是被勾起了什么羞窘难堪的回忆,脸颊霎时红得滴血,直漫到颈窝。
他仓皇垂首:“……是,可属下当真半个字也未听见。”
瞧这模样,怕是听了个十成十。
“……”
上官钰眼眸危险地眯起,心头火气陡然蹿升,语气略重:“我还未发话,你是先招了,倒像我无端冤枉了你。”
主仆二人,一个敢肆意撩拨,一个敢隔墙偷听,当真是厚颜无耻到了极致!
玳瑁被噎得哑口无言,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几番变幻后,终是憋得通红,嗫嚅道:“还,还好……其实也没听多少。”
上官钰是极好颜面之人。
一想到昨夜那番耳热纠缠,碎不成调的喘息,带哭腔的求饶,全被玳瑁一字不漏听了去,便气得浑身发抖。
恨不能即刻取来火油,将这主仆二人烧个干净,好叫这桩丑事从此湮灭无痕。
实在过分!那般私密的光景……怎能容旁人窥听?
该是自己知晓才对。
他腿根犹在发颤,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早已内心抓狂。
深吸口气后,面不改色地拉过门,默默关上,独独将玳瑁撇在门外。
玳瑁:“?”
可比起这桩羞恼事,更叫人心头悬石难落的,是昨夜上官钰遭人暗算,落得狼狈至此,反观阑夜,自始至终都未现踪影。
他究竟在何处?会不会也身陷险境,遭遇了不测?
忧心忡忡不过转瞬,那些难堪的声音又开始不受控,在脑海中回荡,任凭他如何摒除,都挥之不去,直扰得人心烦意乱,无从排解。
而与之一同浮现的,还有阑夜的面容,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
玳瑁抿唇垂首,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反复蹭着,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昨夜的一切,那些断续的泣音与喘息,他尽数听在了耳中。
从未见过,那般矜傲的上官钰,竟会哭得那般溃不成军。
也没曾想过,两个人男人之间,也能做到那般地步。
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越想,那些心绪便愈发缠紧,几分担忧,几分羞耻,更有几分连自家也道不明的渴念……诸般情愫绞作一团乱麻,哪怕绞尽脑汁,也理不出半分头绪。
罢了罢了,这般晦涩难解的心事,终究是要当面寻阑夜问个明白的。
毕竟他自小在拳脚堆里打滚,目不识丁,哪里读过什么书?
阑夜却不一样,他在颜映柳身边,可是实打实啃过几本圣贤书的,是个地道的读书人。
说不定,他能勘破自己这满心的疑虑。
上官钰原想趁颜映柳未醒,抓紧整衣潜去,免得又听那人醒后轻薄腌臜之语,纠缠不休。
岂料他刚有动作,身后就忽闻窸窣微响。
霍然回首,却见颜映柳已醒。
一手撑榻,缓缓支起半身,下颌微抬,长睫半掩,眸中潮润,翻涌的尽是餮足,正静静瞧他。
被褥滑至腰窝,堪堪覆住要害,将匀停的胸膛尽露出来。
不仅肩宽腰窄,上面更是指痕殷然,活色生香,似邀人再尝,又似拒人千里。
若在平日,纵知他蓄意卖俏,上官钰也难免会心软那张天妒之颜。
但此刻,那张脸上尚带红肿,唇角淤青未褪,春色早被狼狈冲淡,反显几分滑稽,更遑论勾人。
真是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