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可三言两语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但那些辩解之词,实在太过伤人。
上官钰学不来,也绝不肯说。
若平心而论,细究到底,他终难辞其咎。
错,就错在那一念痴妄。
他盼邵蔺接任新县令后,能为这方水土带来一线转机,于是放任母女二人独守家中,未及早遣人送她们远走避祸。
一念之差,终成万劫。
可这些年,他自揽的过错,早已积重难返了。
时日一久,便在心底化作了夜夜难安的忏悔,除此,再无其他。
于上官钰而言,已经失去的或多或寡,可于瑾紫,却是整片天塌下来,再补不回原样。
她太需要一个人,能为她扛下半分罪孽,方能从这无边苦海之中,稍稍喘得一口气。
“是我的过错,但无论初衷若何,此后,断不会再叫你身陷险境。”
瑾紫哭得昏沉,泪眼蒙眬间尚未辨清他话中深意,便听他复又开口:
“此地已是是非之地,断不可久留,你且歇片刻,之后带着银两寻几个人,给你母亲安葬了。”
“我方才来时已瞧过,客栈虽皆闭门歇业,幸还有一两处小食肆尚在营生,你可暂往那里避避风头,权且安身。”
言罢,上官钰起身便向门外走去,行至门槛处时,忽又驻足,留下一句:“待我了事,便来寻你,带你归京。”
“公子!”
瑾紫见他转身欲去,心头一急,猛地撑地踉跄站起。
抬手胡乱拭去颊上泪痕,目光死死凝在对方的脸,似要将这张容颜深深刻进脑海。
半晌,才嗫嚅着开口:“公子……我……我可否问得公子高姓大名?”
上官钰脚步微顿,沉吟数息,方缓缓道:“姓上官,单名一个钰字。”
瑾紫怔立原地,唇齿间反复轻吟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钰。
玉之华光曜世,仁心澈明映月,温润如璋,悲悯天成。
果真是块琢尽尘俗的玉人。
待她恍然回神,眼前那道清隽背影早已杳然无踪。
上官钰步履疾匆,一心想要快些寻到陈县令的府邸。
原以为还需多费些周折,岂料那狗官不仅贪名在外,连宅子也张扬得毫不收敛。
与周围乡野的质朴风貌格格不入,醒目非常,遥遥一望便可见其轮廓。
他不过是随口问过两个路人,便很快循着指点直抵府前。
彼时阶下还停着两辆马车,一左一右。
其中一辆规制精巧,雕纹繁复,隐隐透着几分宫中风雅,瞧着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拥有。
莫非是那白衣人尚未离开,反倒折返陈府,欲续那未完之事?
这般误打误撞,竟撞上个绝佳时机。
上官钰自是不会蠢到去正门硬闯。
遂借着马车遮挡之势,身形轻捷如燕,倏然跃上墙头。
谁知刚抬眼,便撞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似是在他探头之际便已洞悉。
先前还闲坐于轮椅之上,指尖漫捻发丝,悠然把玩。
此刻却无故抬眸,未作半分张望,视线精准无误地看向上官钰,唇角一勾。
不知玳瑁给他抹了什么玉容膏,临走前还肿着的面颊已消下去,只余几缕薄红,浅浅浮在颧骨。
病色一添,反倒显出几分易碎的可怜劲儿,叫人骤生不忍。
也怪不得陈县令的千金回府后仍羞红着脸,绕着他团团转,莺声燕语没个停歇。
颜映柳自知戏幕未散,冲上官钰讨好一笑后,旋即回首,继续与那陈小姐佯作笑语晏晏。
上官钰:“……”
对谁都摆那副媚.态,瞧着便烦。
他心底暗嗤,懒再刻意藏掖,横竖旁人未必有颜映柳那等耳力目色。
于是冷笑一声,扬手撩起衣摆,拣了处稍偏的墙沿,大剌剌坐下,两条长腿随意晃荡在半空,静候佳音。
以颜映柳的性子,向来不肯空掷光阴,于无聊事上费半点心神。
……骚扰他之外。
今日既肯亲自坐了轮椅登场,此番定有一场大戏要唱。
这边闲话犹未聊完,院内忽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随后两道仓皇身影破门而出。
不是别人,正是陈县令夫妇。
二人面色惨白惶急,后跟的仆奴亦手忙脚乱,怀里抱着大包小裹,如丧家之犬般直往外冲。
“爹爹!娘亲!你们怎的这许久才出来?”
“女儿都在此等了好半晌了。”
陈县令一眼望见爱女安然,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下,结果转眼就撞进了颜映柳那含笑的眼眸,顿时脸色骤变。
显然是已知晓了其中变故。
“陈大人行色这般匆匆,欲往何处去?”
颜映柳不急点破,反而闲雅从容地开口相询:“柳某在此处待得腻了,正欲换片水土散心,不知大人可否携我同行,也好添些兴致?”
此言一出,陈县令只觉一股寒意自后颈传来,不得已强撑着体面,干笑道:“柳公子说笑了……内人旧疾陡然加剧,需得举家南下求医。”
“一路风霜颠簸,粗陋不堪,怕是要扫了公子的雅兴,不如改日再作商议?”
未等颜映柳接话,陈小姐已抢步上前,樱唇紧咬,瞪向父亲,嗓音裹着怨嗔:“爹爹好没道理!柳郎既愿同行,带上便是。”
“女儿早已决意与他成亲,迟早就该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