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陡然一转,她又脆生生追问道:“再者,娘亲怎的又犯了病?”
“府中不是常年养着大夫么?他人此刻在何处?”
这番话直怼得陈县令脸色铁青,偏又无法当众点破。
自家闺女还蒙在鼓里,对变故一无所知,纵有万般恨铁不成钢,也怪不得她半分。
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媛媛!”
陈夫人见此光景,一颗心登时揪紧,忙厉声呵斥:“速到为娘身边来,听你爹爹的话,莫要再犟嘴!”
“娘!”
陈小姐又气又急,直跺着脚,还想再分辩几句,被陈县令一记冷眼扫来,瞬间僵在原地。
她吓得脖子一缩,只得悻悻然挪步,往爹娘身侧靠去。
“慢着。”颜映柳忽的抬眸,淡声开口。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无声掠至她身后,长剑堪堪抵在那纤细喉间,只需再近半分,便要血溅当场。
“柳公子!你……你意欲何为!”
变故陡生,骇得陈县令双目圆睁,指着颜映柳的手止不住发颤,语声急促带喘,满是愤懑:“纵使天大祸事临头,也自有本官一力承担,即刻便赴阙请罪!”
“你身为皇子,对一介女子动此狠手,才是真正的悖理逆情!”
“当心落得个天下唾弃的骂名!”
话已说得这么明白,总该是后知后觉了。
陈小姐连垂眸瞥一眼颈侧寒剑的胆气也无,僵在原地,满脸惶惧。
分明方才还是温声软语,体贴入微的准郎君,怎的转瞬之间,就成了高不可攀的龙子凤孙?
她脑中乱作一团麻,蹙眉凝惑道:“爹爹……您不是说,他只是您故交的远侄么?怎,怎的会是天家皇子?”
尾音已带哭腔,却犹自不死心,又追一声:“还有……您方才说要即刻入宫请罪,究竟是犯了何等大事?”
“女儿全然不解!”
一家三口各执一词,或惊或怒,或疑或惧,一时喧闹不休。
颜映柳只觉额角突突发胀,疼得厉害。
他两指抵在额边轻轻揉按,眸色沉凝带戾,语气冷冽似怨:“太吵了。”
话音落,玳瑁立刻收剑退身,反手摸出早已备好的麻绳。
陈小姐惊魂未定,只当自己已然脱身,刚要抬脚往父母身边扑去,却被人自身后猛地一把拽回。
惊叫尚未出口,一团粗布已塞进齿间,堵得她喉头一闷,双臂还被反剪身后,只剩“呜呜”两声闷哭。
玳瑁三两下便以麻绳将她捆得紧实,冷声警告:“再敢多言半句,下一条绳索,便套在你爹爹颈上。”
周遭瞬时噤声。
颜映柳这才缓缓直起身形,好笑道:“你父亲何罪?”
“此罪纵是告到地府,阎君见了,也须退避三舍。”
“他转手倒卖了多少妙龄女子,才换得你这般娇生惯养,蠢钝无知,光是思及此节,便着实可恨。”
“如今倒好,竟还想拿圣上二字来压我。”
“若真让御笔朱批下来,你陈家九族,怕是连流放的路途都走不完,便要先成了野狗口中之食。”
众目睽睽下,他忽地懒懒抬袖掩唇:“既已招惹了天家,又何谈伤天害理?”
随之袖摆垂落,颜映柳的掌心已然多了一枚样式奇特的钥匙。
待陈县令看清那物,霎时如遭雷击。
他踉跄后退半步,颤声问道:“你……你怎会有此物?”
颜映柳好玩地捻转着手中钥匙,故作体恤之态,道:“陈大人,携满库金银南下,车马劳顿,一路颠簸,岂不甚累?”
“柳某念及此节,倒愿为大人分忧,这库中财物,不如一人一半,如此分法,也算公道。”
话至此处,便是再愚钝之人也已恍然。
只怕那暗舱早已被撬,私库也是空空如也,所有罪证,早尽数落入了他人囊中。
至于那泄密之人是谁,更是无需多猜。
陈县令咬紧牙关,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瞪向自己女儿,气得当即一口鲜血直喷而出。
他一生作恶多端,本就死有余辜,可偏生对这独女倾尽所有。
自她降生,便将其娇养一世。
锦衣玉食从未短缺,怕她手头缺银,怕她受半分委屈,就连那私窖暗库,都单独为她配了一把钥匙。
只盼有朝一日自己东窗事发,女儿尚能凭那窖中藏银,远走高飞,寻得一条生路。
怎料宠出个没心没脑的蠢货!
陈小姐浑身一抖,怕得泪珠连串滚落,瑟缩着脖颈,半个字也不敢再吐。
忆及先前,颜映柳便是顶着这副羸弱可怜的模样向她卖惨,涕泪涟涟道自己囊中羞涩,无力抓药,家中尚有老父卧病在床。
穷途末路之际,竟还要去那花楼中做个小倌谋生。
这般好的皮囊,便是做了小倌,也不愁无人捧场。
可便宜了旁人,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
她一时心软,或是可惜,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亲自引他去了私库,取了不菲银两,让他带回去为老父延医问药。
如今想来,是自己引狼入室,亲手酿成这场滔天大祸。
“三皇子,莫要太过放肆了。”
走投无路之际,陈县令只得将矛头再次指向鸿武帝,厉喝道:
“是非功过,亦当由圣上明正典刑,岂容你在此私设公堂!”
“今日你若敢越俎代庖,便是越界重罪!”